我在网上打游戏币赚钱,像被程序围困的犯人

他们是被游戏工作室“包养”的廉价劳动力,常年猫在城市的旮旯里,日夜颠倒地“集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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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howstuffworks

阿亮还是拗不过哥哥,搁下老家的游(zhuan)戏(qian)设备,去省城上班了。

这不是阿亮头一回换营生,倒是第一次有些不舍得。十多年里,自己杂七杂八也干过不下十数份营生,唯有现在的最是对味, 只需坐在电脑前,玩玩DNF(《地下城与勇士》)就能见钱。而且是即时收入,不必担心老板压着工钱。对阿亮这样的骨灰级玩家来说,大概再没有比一边游戏、一边挣钱更有吸引力的营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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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F游戏墙纸

这样的“虚拟劳动力”在中国已达数十万之众

阿亮是一名“金币农夫”(Gold Farmer),今年31岁,每天的做活就是窝在家里,登陆DNF打金币,再把金币换成“钱”,不算隔三差五的休整期,零零碎碎干这营生也有两年了。

阿亮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金币农夫”已是游戏世界最强大的集团性生产力,影响着不少大型多人在线游戏的金融体系。据外媒报道,这样的“虚拟劳动力”在中国已达数十万之众,刚刚下台的“王的男人”班农(Steve Bannon)就曾在香港利用这群“肉装机械人”赚过不知几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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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工厂主班农,图片来源:GQ

“金币农夫”当然不是什么新奇事,阿亮也比较排斥别人用猎奇的口吻来谈论它,“就跟你上班一样,你莫把它想得那么怪”。可还是有不少西方人对“金币农夫”来兴致,数年前就曾跑来打探虚实,《卫报》率先报道了鸡西监狱组织犯人在《魔兽世界》里打金币的现象。

这只是最极端的例子,一般说来,“金币农夫”没有如此夸张,他们就是被游戏工作室“包养”的廉价劳动力,常年猫在城市的旮旯里,日夜颠倒地“集体”工作,相比CBD地段那些光鲜靓丽的白领们,自是神秘的族群,即使旁人有所耳闻,也是少有亲见的。

阿亮的情况稍好一些。因为自雇的关系,毋需群居在逼仄的工作室里,蓬头垢面、没日没夜地用健康来兑付工资,甚至可以说,他的营生条件还蛮不错,不仅劳动时间有弹性,爸妈还能照管生活。

当然,阿亮虽是骨灰级玩家,也并非天生就是“金币农夫”,只因家境不太好——爸爸早早就退休了,妈妈一直没有工作,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生活得并不宽裕,所以从小才养成赚钱糊口的意识,玩游戏的时候,竟也要琢磨如何得点赚头,这也许就是他成为“金币农夫”的源头。

没想到打金币的劳动强度更大,不仅没了休息,还愈发掏空了自己

2008年DNF国服公测的时候,阿亮还在深圳某家手机维修厂打工,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师傅检修手机,师傅德艺双馨,所以加班的情况不是特别多。彼时很多老家的同学玩起了DNF,大家天南海北地散落着,为了保持联系,自己索性也玩了起来。

这样断断续续玩了两年多,基本算玩腻了,可对DNF有了感情,阿亮舍不得丢开,于是就在游戏里做点小生意,倒买倒卖,挣点零碎钱,倒也颇有成就感。轻车熟路后,竟把这份生意常态化了:白天在厂子里打工,晚上在宿舍做买卖,遇到夜班,就整个调换过来,一来二去,倒也干成兼职,平日里补贴些烟钱。

这一干就是三四年,阿亮也28了,期间正式工作换了七八茬,在深圳、广州、成都之间来回辗转,但这游戏小商人的买卖始终没断掉,还兼上了《魔兽世界》与《传奇》的生意。偶然的机会,阿亮发现DNF里最好赚钱的法子不是倒买倒卖,而是老老实实地打金币,一次点击,就是一笔收入,基本上很稳定,试了几回,就可以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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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游戏币交易平台

打金币实在太无聊了。只要按照既定线路,在几个地图里不停刷怪,一波再一波,重复再重复,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反复交易。这就是在网游里刷单机,劳动强度非常大。

当时的阿亮,每天工作就很忙,玩游戏的初衷是放松身心,为第二天被剥削补充生命值。他没想到打金币的劳动强度更大,不仅没了休息,还愈发掏空了自己,干了几回,实在吃不消,也就消停了。

没几个月,阿亮的厂子突然倒闭,失业的他只好盘算重新寻觅新工作。

每次换工作,阿亮都会趁机歇一段时间,发泄一下长期简单重复劳动积累起来的瘴气。当然,阿亮休养生息的方式不可能是天南海北地旅行、拍照、享受美食、发朋友圈,这些对他有些奢侈。对阿亮这样的打工仔来说,窝在出租房里天昏地暗地畅游阿拉德大陆才是最好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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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德大陆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有一天阿亮突发奇想,何不试试以工作的强度在游戏里赚钱,也好测测刷钱的上限。试了几天,效果不错,就开始深入研究赚钱的方法,也考虑全职来做。

他盘算在游戏里做小买卖,效率太低,收入也不稳定,没有足以影响游戏金融的资金投放,基本就是靠天吃饭,不可能长期来做。打金币不一样,虽然枯燥,但既稳定,又快速,踏踏实实的,只要肯干,养活自己是没问题。反正又没什么成本,失败了不过浪费点时间,后面再去找份工便是。

于是阿亮决定入行。后来同乡跑来介绍厂子里的工作,竟也没去,月租的房子到期后,索性就卷铺盖回老家打金币了。

这连流水线工作都不如

自打成为“金币农夫“以来,阿亮的“游戏味蕾”就在悄悄退化,这是他未曾料到的。阿亮从未期待在奇幻世界里干活有多容易,凭着经验,他懂得只要挣钱都不会轻松,但至少DNF远离了厂子的残酷与束缚,总会多几分惬意吧。

阿亮错了,当一门兴趣变成一份营生,自然就会逐渐褪去神秘感,直至完全祛魅,把自己消解掉。

阿亮一般同时储备四个游戏账号,每个账户都练了很多不同职业的满级角色,因为DNF对游戏角色有疲劳限定,阿亮总是用完一个角色188点疲劳值后,再换另外角色打金币。

不过一次控制一个角色肯定养活不了自己,为了增加收益,阿亮备了两台电脑,每台电脑都是双开(同时开两个角色),再用鼠标键盘同步器同时控制这四个账户。于是阿亮的日常就是,每天睡到快中午起床,然后打开DNF,进到格兰迪副本打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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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迪副本

格兰迪分为7张地图,差不多每张地图按几次键盘就能过关,一个副本下来差不多用时35秒,因为疲劳值的缘故,一个角色能刷27次副本,疲劳值用完,再换其他角色继续刷。理论上,如果工作12小时,阿亮一天可刷494次格兰迪,但阿亮的最高纪录是317次,平均也就280次左右。连续刷受不了,两个小时大概休息十分钟,起身走走,缓解一下全身的肌肉疲劳。

那么一天刷280次格兰迪是怎样一种体验呢?相当于你坐在电脑前看T-ara在屏幕上甩屁股,开始几遍还是很香艳的,可相同的甩法给你看上280遍,大概这一生也就不想再看任何动物甩屁股了吧?何况365天里,除去必要的休工,阿亮一年看上8万次也是有的。这是难以想象的枯燥与审美疲劳,基本就是在剮剥你做人的乐趣。

一遍又双叒叕一遍的操作,跟流水线工作无异,不停等待条件反射,重复机械化、流程化的操作、阿亮甚至觉得这连流水线工作都不如,流水线上也得见几个活人,闲下来还能八卦几句。可打金币就是一种自闭劳动,线上线下都找不到交流的“工友”。

阿亮觉得自己修炼了《葵花宝典》,“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对DNF越得心应手,越是觉得没了意义,点击鼠标的时候,再没分泌任何多巴胺了,自己倒成了被游戏程序和卧房围困的劳改犯。

不仅如此,游戏之外,阿亮竟开始用打金币的思路去看待日常事物,生活似乎也开始层层掉漆,只剩数种套路,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打金币。

阿亮倒不觉得这是虚无或者抑郁,只是一种精神透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过,唯有一件事是坚决要做的,就是从眼前的游戏逃离,一点心力都不要投入进去。

所以阿亮打金币时常开另一台电脑,用来看新闻、看连续剧、看比赛,等等只要与游戏无关的事物都行。打金币时必须想着电视里的故事情节,才不至陷入由重复的游戏片段编织的无法承受的倦怠感里。他只能用身心分离的方式,来完成不能与游戏帧数完美契合的心肌搏动。

于是每晚坚持在游戏里做些小买卖,就成了为自己守住最后一丝游戏乐趣的救命稻草,是否赚钱倒是次要,物价波动、货品进出、与人议价,等等在游戏里寻到一些变化,总有麻痹自己的功效:这还是一款不错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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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F交易画面

阿亮从小就爱玩游戏,游戏瘾也颇大。初一时为了玩《星际争霸》,经常约上小伙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鱼贯钻入游戏房内,待出太阳前,再回家装睡。高一时,为了玩游戏,甚至在游戏房里猫了一年,后来干脆辍学了。二十多年的游戏瘾,父母没管下来,没想到最后反因深入到游戏无意义的本质,倒开始厌弃了。

用嘴巴描述出来都很困难,像极了歪门邪道

阿亮最津津乐道的是自己的人生阅历。2004年18岁不到,就在老家开出租车,迄今为止,于广州、深圳、成都等地,摸爬滚打也有十来年了,他最骄傲的谈资即是,“见过许多你们这些读书仔永远见不到人和事。”

这些都是最底层的人、最底层的轶事,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许多他已经记得很模糊了,但唯有第一份离家的工作记忆犹新。那是2005年在广州生产橡胶的工作,工资300多,包吃包住,住的是十几人的宿舍,吃的是换着花样的炒蛋,番茄炒蛋、黄瓜炒蛋、韭黄炒蛋,等等轮着来,一周才给一次肉。最恶劣的是,工作条件极不安全,可以说毫无安全措施,车间里经常闻到一股肉的糊味。

那是人肉的味道。

“我左手的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阿亮叼着七块五的中南海,淡淡地说道。可对他来说,这些伤人的工作,敌人只是自己,虽然有些危险与辛苦,咬咬牙也算挺过去了,有时甚至还有说不出的愉悦。而现在的工作不伤人,只是面对家人的质疑与劝说,有些伤心。

而自己能做的,是尽量不伤家人的心。

2014年才回家打金币的时候,爸妈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挣钱,以为自己又成天宅在家里玩电脑,常引来爸妈责骂:“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天天打游戏!”阿亮只好和盘托出自己正干的事情,爸妈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虽然不很明白,但有一点是极清晰的,就是不支持自己的事业。他们总觉得这不是一个职业,也不稳定,无法告诉亲戚朋友自己的儿子在干什么,甚至连用嘴巴描述出来都很困难,像极了歪门邪道。

爸妈当然不是不知道应该理解儿子现时的窘迫,只是无论如何看不明白儿子营生的法子。阿亮心里也极清楚父母最大的担忧并非自己坐在电脑前打金币,而是自己坐在电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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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的装备

这份足不出户的营生,已把自己牢牢钉死在板凳上,毫无社交性可言。这形成了可笑的悖论,在大型多人在线游戏里“上班”,却没了社交性,就这样跟电脑耗下去,恐怕是连相亲都没人敢要吧。

即便爸妈极力反对,但家里一无背景,孩子学历又有硬伤,老家的工作机会本就不多,没法为他铺出一条路来,只好听之任之。尽管如此,他们的焦虑是大写在脸上的,希望阿亮干一份“正常”的工作。

父母对自己的质疑,是阿亮最大的困扰。虽然中途几次试过换营生,可阿亮心里最清楚,打金币才是比较好的选择。一来收入最高,二来自己擅长,三来在家里可以陪父母。面对指责,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承受,不抵抗,“不伤他们”。

他们与外挂程序高度雷同,一旦被追踪到就面临封杀

现在阿亮一个小时打金币能赚25元,理论上一个月下来能赚6000多。可这需要高度自律,人毕竟不是机器,都会偷懒。不过平均一个月下来,挣上3000多也是没问题的。四川老家的县城,官方统计的月平均工资也就2000上下。阿亮的收入已是不错的了。

所以跟老家朋友们比收入,阿亮一点都不自卑,还有些许骄傲,他甚至认为,如果家庭条件能好一点,一开始就投资建成小规模的游戏工作室,自己早就成功了。

单打独斗始终存有瓶颈,肉体的能力毕竟有限,你投入多少就回报多少,偷一分钟闲,就少一分钟收入,阿亮能做的,就是尽量管住自己的身体与欲望。

游戏工作室就不一样了。凭借自己对游戏的理解与掌握,养一帮人,再随便拉几个群,操控游戏里的物价与金融系统,上游戏平台倒腾一下,一天赚上成百上千,也是不难的。老板们也不过如此。而且工作室还可以规避风险,不用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每每想到这里,阿亮就对自己的事业备有信心,争辩金币农夫这一行当,“只是看不到未来,不是没有未来”。

阿亮的看法也许是对的,“金币农夫”是新事物,只是出现时间不长,暂时循不到先例,还在摸索阶段,并不代表不可以此为生,不然班农之前也不会这么看好它了。

当然,“金币农夫”也不是风调雨顺的,最大的风险不是丧失了个人斗志,而是大小资本家之间的战争伤及无辜,这是自己无可奈何的。

主要就是腾讯与外挂软件公司的战争,时常误伤阿亮这样的“金币农夫”。因为他们的游戏轨迹与外挂程序高度雷同,没有交流,就是外挂机器人一样的打金币,一旦被官方追踪到,就面临封杀。自己就在DNF(《地下城与勇士》)里,多次被腾讯毫无理由地永久封号,已经懒得投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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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F封号

大公司就是这么高高在上,对付你不需要任何情理。

也正是最近又被封号了,让阿亮想要歇息一下,顺着家人的意思,再去省城试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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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亮的福利

邓剑,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博士生,韩国国立木浦大学亚洲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特色内容。

作者:邓剑

编辑:小蛮妖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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