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商店”前主编,来聊聊被贩卖的亚文化

本篇访谈主角是亚文化公众号公路商店的前主笔,陆马球。她说,我做亚文化的初衷是真的想给这些青年一些精神归宿。然而”最开始你面对的是被抛弃的人,而现在你兜售亚文化,你把他们的苦难贩卖了,贩卖成一种景观了”。新媒体上升期已经过去。虽然大批的传统媒体人迁徙过来想大浪淘金,但第一批新媒体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逃走了。陆马球就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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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系休学的街头青年

如何成为本土亚文化媒体主笔

W:当时是什么情况进入了新媒体?

2014年我在公路商店,原先它是《在路上》。是一个小杂志,一个野鸡杂志,地下杂志。当时创始人K就决定做公众号。那是公众号起来的第二年,挺有先见之明的其实。我当时在杭州已经做了半年新媒体,是一个清嬉皮的号,公路商店是一个嬉皮号。其实那年是在休学,在杭州做。因为我在沈阳上学,马上要复学了,我需要找一个离学校近的地方,就来了北京。但又还有一段时间才复学,我就得找活儿干。

当时2014年大家还在用人人网,很多搞文艺的会互相关注,当时我粉丝也算是比较多——人人网时代的事儿。就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跟我说他有一个朋友K,说这个公路商店在找编辑。当时还叫“编辑”。然后我那个朋友觉得我和K做的东西比较像,说要不然你就过去?我就联系了K过去了。当时公路商店还有一个人在写,K的合伙人,但他不太会写。我主笔,主要是我写的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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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他们当时是刚起步吗?是刚定了调儿准备做,还是这个公众号和以前那个杂志的内容是一样的?

和以前是一样的。就是K说话的调调。K是那种,并不会写文章只是态度挺拽的,语句也不通,还很多错别字。

W:就是有那种“糙”的感觉?像现在的风格?

对,他就是没有逻辑,经常写着写着来一句什么“母鸡多了不下蛋,女人多了瞎捣乱”之类的。那时候才5000粉丝,一直做做做,2015年大概到5万。但是当年的大几万其实是非常多的,因为没有那么多人看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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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一起窝在中医会所里的创始团队

一分期权都没有拿到

W:火了之后开始有矛盾?

就在这个时候有了分歧。一个是要融资A轮。其实K一直没给我们怎么开钱。我们都挤在通州什么堡的一个中医会所里面。一个小门脸儿,就一层。后来我来北京了,K睡小床,他俩哥们儿睡上下铺,合伙人和他的女朋友还有一条狗睡在壁橱里面,然后我睡在门口的沙发上。他们给了我一个睡袋,我披一个羽绒服,然后脑袋上顶着一个羽绒服。这么呆了好几个月。主要是一直都没有钱,顶多偶尔给个两三百、三五百的。

你像今天这些亚文化编辑,都一个月一万一万二的,我当年就是非常惨。当时要融A轮,我和合伙人都是想要那个期权。一是没有工资,二就是他本来就该给。再一个就是,当时网站算是我们的电商,当年真的是非常水——淘宝拿货,价比淘宝高,东西还特别水。而且电商的那两个朋友天天也不上班,总是在外面玩。但K就催我和合伙人写稿。但是就没有钱。

矛盾是过年,好像K就给了合伙人两千四。合伙人这两年就结婚了,当时要见父母回老家,我们就和K吵要期权。他不给。这是15年年初掰的原因,后来就融了A轮。

W:融了A轮之后钱怎么分?

只是有钱发工资了,就5000块,还是很低。但我对公路商店真的视如己出,15年下半年又回去了。之后我也就不计较了,毕竟是亲生的。但是那个时候就出了很多观念上的分歧:

我当时有三个想法,一个是我们应该拍视频,一个是我们应该出一个代表,把我们这种亚文化的形象凝聚成一个人,再者就是要做国内,不能总翻外网上的东西,窜吧窜吧,这个你做不长。一定做国内,用我们的语境去解释国内的亚文化。

当时K就说,你这个难度太大了,要么你就自己做,要么你就别说。我就很生气,然后我就又辞了。辞了之后,你看现在公路商店在做什么,全都是我说的这些。

为什么我和K关系不好,每当我和他说一个什么,都会被怼回来,不让我做,然后让他哥们儿做,给我的钱一直很少。他的哥们儿他就一手带着。他这个性别歧视一直是隐性的,但是种种越来越说不明白的歧视就越来越明显。他一直觉得他能掌控的人才是他需要的人。后来我就走了。

再到后来,中间好像还有一段波折也是我要回去。然后K就说,已经快到16年了,他就说你这次回来你就不能再离我们而去了,不能再抛弃我们。那时候就让我做主编。然并卵啊,我以前的老同事一部分在黑市,当时已经有黑市了,一部分已经走了。这边编辑部的SX,格局很小,早年在豆瓣写东西,写的又不好又非常啰嗦。我俩就是观念不合。K让我当主编,但我当时觉得特别水,而且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文化网站。包括黑市,我也想做成一个真正的文化的市场。不是你把淘宝换成海淘,换成找人拿货就行了,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更希望是有设计师和厂牌的合作。现在好点了,但是当时货源方面很差,而且当时他也是很被动的和这些合作,而不是自己主动去找,他好像也没有这样的格局和视角。我不当主编,我就跟他呕这个事情。结果他就让SX当主编了,结果我们就陷入了漫长的看不上。主要还是…主要不是私人的矛盾,还是这种观念上的矛盾。那时候我就撤了一次,撤了之后K再也没有找我。毕竟我答应过不离开。但真的不行。那时候大概快16年初,我和公路商店前前后后纠缠了3年,每年都试图回去,但是每年最后都非常失望。

W:其实你在公路商店不止是一个主笔,你的idea,你的策划能力,在他们起步初期其实占非常大的份额。

当时,写的话大概占百分之70,策划上面的我很难说清。他不让我亲自做,然后现在把我的想法打折实现出来。又鸡贼又尴尬。

W:我听起来你可能一直都不在他们的权力结构里。

对,当时这个期权的问题我们在争取。其实应该是合伙人和K吵,但是我怕K一耍无赖,就散架了。合伙人是一个很稳的人。K不会管事,瞎管还得罪人。所以我就直接和合伙人说,你别吵了我吵就行了。我大不了净身进来,净身出户。

W:14年刚起步的时候新媒体还不太热,但是15、16新媒体整个产业都起来了,这个过程里他们对你的态度也没有转变吗?

并…没…有… K一直觉得他手里拿着这个东西是绝对能火的,但是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他能够驾驭的人,一直都不是。他不是那种很科学的领导,他是另一种人。而且他对女人有种天生的(歧视),我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这样。

W:他没有看到你的价值(内容、策划、视野方面)吗?听上去他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创业者。

他不是没看到,他知道我是对的。但是他要的公司架构是另一种。他是一个商人,他不是一个艺术家,也不是一个创业家,他要的是一个他能掌控一切的公司。他可以兜售,他可以不做文化。但是他绝对不可能把公司变成一个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东西。

我做亚文化是想给底层青年精神归宿,

他们却可劲儿地卖弄、兜售、消费人们的苦难

W:所以他就是和主流的那一些靠兜售某种文化做起来的公司没有任何区别?你当初想做亚文化是为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是一个比较个人的想法啊,我觉得他比市面上的文化兜售号,要更恶劣一点。毕竟你做的是亚文化啊。

我做亚文化的初衷是真的想给这些青年一些精神归宿。有句话是我在稿子里写的——“没有黄赌毒的人生都是强颜欢笑”,但我的重点在后半句,就是你为什么强颜欢笑。为什么我们没有出口,为什么只有黄赌毒能给我们一条让我们稍微能够得到缓解的道路?什么美国的黑人啊,各地的底层啊,不都是这样。尤其是中国的亚文化青年很可能是受过教育的。这个事情是有问题的。肯定是有很多结构性的问题,社会的、方方面面的、四通八达的一种封闭,让人很没有出路。

比如我们一直接受的教育就是家庭应该是幸福的,然而并不是。比如你是一个家庭破碎的人,你有更丰富的经历,但在中国就是一个异类。这是非常痛苦的。你在体制内的很封闭的学校里长大,你不是一个被接受的人,长大了之后你有了一些其他的爱好。尤其是14年的时候,那时候大家普遍还不觉得纹身都很酷呢,那个时候大家真的觉得我们是个流氓。那时候还没有亚文化的概念,就是现在流行文化意味上的亚文化的概念,觉得纹身啊机车啊是另一种人。

我当时是很悲伤地在写黄赌毒,我要给出一个问号或者一个出口。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噱头,这是一个悲惨的感觉,但是我也要给你最刺激的东西。所以我当时被封的也比较厉害。公路商店当年被封的最多的都是我的。14年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新年口交指南》,对,我的幽默感是这样的,我一定要在最喜庆的日子给你最刺激的东西。但是我平常更倾向于很悲伤地做一些亚文化的。爆粗口什么的也很正常,但是我从没把这个当成噱头,我从没想过消费任何我的读者。公路商店现在就完全背道而驰,它现在就使劲儿的卖弄。

他们大概是这样:我是黄赌毒我牛逼吧?你没有黄赌毒,你就强颜欢笑,那你赶紧关注我们啊!我不光给你贩卖「黄赌毒」,我还要卖点什么给你。现在整个调性就是这样。感觉已经从亚文化青年转成亚文化垃圾的格调了。

W:失去了作为一个文化现象的那种自在和自然?

对。而且有的时候也会写一些非常无聊的东西。一旦你有这个消费的心态,你会引入非常多偏见。包括性别歧视什么的。

W:他们现在会做这种吗?以厌女症为荣之类的,类似70、80年代美国的重金属、朋克音乐文化里那种?

他一直是厌女的,当年我写的时候也会模拟是男性视角,然后写。但是我是更情景化的,比如开一些玩笑,描写一个性幻想,“那天晚上我从后面看她,她的腰上系了一段红线”我一般都是这样的。或者怎么讲的一个妞儿。但我不会用真的直男癌口吻。当时也写了一篇,是当年的十万加,写了几个乳腺癌患者纹了大片的纹身在那个不存在的胸上。

W:我看过那篇,当时我们在拍做乳腺癌的纪录片。

我还会有那种倾向,比如说采访淘宝上卖符的。但是这个道长卖「同性和合符」。我采访他,我问道长你为什么支持同性恋?他说天地万物啊,有很多东西本来就是雌雄同体的,你不能狭隘的去理解。特别牛逼的一个道长。

我也是讲的是一个猎奇的事情,但是我希望最后这个文章让别人觉得很释然,我希望它是有意义的。但是公路商店现在的文章就是猎奇,然后这个事儿没有意义。这个事儿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意,变成了一个营生。他在滥用他的那种叙事的能力,把一个不是很亚文化的事情讲得亚文化。

W:这是你觉得公路商店兜售亚文化这件事,比普通兜售某种中产阶级趣味的那种公众号要恶劣的原因吗?因为亚文化对你来说,需要有某种反抗性和意义?

一是反抗性,二是,最开始你面对的是被抛弃的人,而你把他们贩卖了。你把他们的苦难贩卖了,贩卖成一种景观了。那肯定要比贩卖某种中产趣味(fancy的餐厅、衣着、性冷淡风等等)的东西更恶劣啊。中产阶级毕竟有房有车有存款,有钱买一切日本1000块钱主厨刀什么的。但是亚文化青年不是这样的啊,边缘群体也不是这样的。这些人很有可能跟我当年一样是一个没有出路,或者说上了快手会是被嘲笑的一个人。

但这种情况下,你本来是可以写他们的生活。你本来是可以让他们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但这个出现是以他们真正自己的样子,或者说以一种更有关怀的样子——即使你是戏谑的嘲讽的猎奇的,但是绝对不能售卖他们。而且它这个,随着对中产阶级吹捧的狂热啊,生活方式什么的,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尴尬的生意。就是你向中产阶级售卖亚文化的生活方式,所以就变成了一些很肤浅的东西。

比如就像“中国有嘻哈”,它售卖说唱文化。但它没有任何精神内核——究竟为什么你是反抗?大家只觉得是唱金钱,是唱美女。

或者就更西海岸的NWA,“我是街头最牛逼啊我是开普敦王”,但也会说,“只是因为我是一个黑人你就把枪顶在我头上,fuck the police.” 当初这种文化兴起就是因为他们在唱他们的生活,而这种生活非常的危险、边缘又难以被理解。

亚文化青年也是这样的。就像纹身,最早纹身的人,根本不是媒体上所说的那种,一个是跟监狱文化有关,一个是,比如说所谓的底层社会里,如果说一个男人纹了身,他是不会被欺负的。好像我在东北的时候,很多纹身的人其实是更怂的一拨人,但是他们觉得纹身有必要,或者是他们跟那帮流氓混了之后就会有一个文化体系。对于女性而言,纹身可能会更艳情和悲情一点,最早开始纹身的都是夜总会的小姐、ktv小姐。确实有很多讲究,比如在后腰上纹蝴蝶啊。最开始是这样,到了大城市就不是这样了,变成了更欧美的北欧的啊小清新的啊。

但亚文化很显然是不针对那些。你要讲的还是监狱纹身,某种对抗性的纹身,他们的纹身正是把他们和主流社会割裂开了。其实谁都知道纹身这个东西纹上就洗不下去。他们更是有这种心态的,从纹上就(和主流社会)不一样了。我在东北经常看到那种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人,老了之后他们这个纹身其实不会藏起来。更多的人会纹到虎口。我的纹身也是在手上。越是标志性的越是纹在明显的位置。胳膊腿很可能是追随某种帮派文化。纹手就是某种决心,小姐的虎口一般是玫瑰,流氓可能是一个狼啊。就是大家平时会开玩笑的一些很丑的纹身。本来有很多生活和意义的东西,现在大家就割裂成“快手纹身”和“有钱人的纹身”。

W:他们的这些符号即使是丑、即使恶劣、即使匪夷所思,但其实是有它们鲜活的编制在他们的生活意义里的。

对,这些人的故事就被完全隔离了。就像所有人都会去说纹身,但是我说的这些就没人想知道了。一是挖掘出来它还是一个疼的东西,一是它不够那么的戏谑。事实上不冲突。后来K突发奇想就想写东北的冻秋梨,K就要写,威士忌不是有冰球吗?有没有人用冻秋梨去冰威士忌。我当时特别敬业,既然老板有这种迷之要求,我就让我们美工给p了一个。或者是写东北大洗浴,比如写一个大哥从冻秋梨堆里,掏出一个冻秋梨塞到丝袜里。我的写法会去接近这样的生活然后给还原到一个特别亲切的东西,甚至有点肉麻,我想让它肉麻一点。我写东西一直有点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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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我在东北混的那些年——我10多岁的时候在东北街头混过两年,那些人,东北人很温情的,骨子里还有搞笑的基因,他们是混,是有一些轻微的刑事犯罪,比如抢劫、吸毒、寻衅滋事、卖淫,是会有这些。但是这些人也很鲜活啊。当这些其他城市的年轻人也有类似的情景,未必是像东北这种,比如说贫穷、家庭破裂、流浪在外,他会遇到的其实是这样一帮人,有人情味儿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则,更朴素的一帮人。我就觉得现在做亚文化的任何媒体都没有一个朴素的心态。VICE还好啦,也仅仅是还好。

现在公路商店是以一种非常炫耀的心态在写亚文化。他们没有任何朴素的心态。我觉得这种推波助澜很有害。比如中产阶级的那种脆弱,比如两个没“知识”明白的知识分子谈恋爱,其中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某种苦难里。且不管它真假,朴素来讲,你的伴侣在某种苦难里,你是应该关心ta的吧,但是中产阶级或者说被这种被文化蛊惑的人,就会开始怀疑这个人够不够强韧做自己的恋人,或者说怀疑主义地觉得,ta说的这个苦难是不是一个苦难——或者说中产阶级该有一个的苦难。这种事情很常见也很操蛋。

亚文化的群体也是这样,他们会无限的怀疑自己,充满无力感,没有任何基本的生活逻辑——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处境不好就该帮,处境好就好。反而是陷在一种文化里根本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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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变成一种正义之后,

年轻人就穷途末路了

就好像当年我写马男波杰克,当时新媒体上还没人在写,大家也没有熟用表情包的时候,我在写。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把这个剧符号化,现在大家都公认这是一个巨丧的动画片——因为它丧我喜欢它,因为我像马男一样失败。但是我当时喜欢的其实就是这两段台词,一段是他家庭不幸福,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我知道你想过幸福的生活,你用你的书电影小女朋友来充实你自己,但是你不会幸福的,你是马男波杰克,你已经无药可救。第二段就是马男劝那个女孩,家庭有时候就是一个臭水坑,你跳出来是好的,是没问题的。

其实不过是把一个人生不是很幸福的人给提了出来,就会有幸福感。这里说的就非常像我15年周围的朋友,这种空虚和无力感。这种空虚你必须用更强的感情,更朴素的逻辑,更宽容的视角去克服。但是我没想到后来丧文化很快就兴起,马男就变成表情包,不是我身边的真正陷入困境的朋友在喜欢马男,而是任何一个时髦的小青年都搞这套。我就觉得这些人疯了。

W:丧变成正义了。

对啊,我已经完全无法再做亚文化了。就是因为这个。我已经过敏到谁介绍我说“这是公路商店的主编”我都巨害怕。我就怕他们上来就说我酷。真的。我这辈子都不想打出酷这个字儿了,已经变成我的心理阴影。他们觉得这种非常兜售的、非常消费主义、非常没有出路的、蛊惑青年的这么个玩意儿就是酷吗?

而且现在这些主流的滴滴什么的大甲方,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打年轻人牌,什么做自己,拍什么纹身啊,健身啊,自己去旅行。我已经完全对于现在任何所谓的年轻人的文化已经觉得穷途末路。现在的一切这种东西都是我反对的东西。但是因为现在风气就是这样,我在媒体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只能做公益。我也成功转职成了一个节目策划,可以远离这些。

我对亚文化边缘群体觉得愧疚,

新媒体让真正的表达环境没有了

而且我一直特别过意不去,我甚至觉得我当初就觉得我不应该带那个头,给他们一个没完成的东西。恰恰是我给了他们一个十分的可能性,然后因为意见不合一直没做完,然后就被他们改成了7、6分的特别扭曲的玩意儿。发展成这样我就控制不了了,他们也控制不了了,他们现在就被资本控制了。这个东西即使你不做,你的投资人也会要求你做。而且市场变成这样了,大家都会追着喊着要你做。提到这些我是非常后悔的。我不该把我知道、我看到的那些东西告诉他们。我现在虽然走出来了,我现在是一个节目策划,我已经进到另一个地方了,我的朋友都是一些知识分子,我已经脱离了街头的那些东西,我安全了。但是我感觉,我让那些边缘化的人,变得更深了,完全被卖了。所以很久以来,对我来说公路商店是我特别不想提的事情。

前几天去奇葩大会,他们让我提这段,我心情巨糟。我做公益做女权这些东西,很多人觉得我很怪,明明你之前做亚文化你是可以掌握更多话语权的,毕竟你有粉丝有流量,他们有推动性,至少让亚文化进入大众视野。但对我来说我永远过不去这个坎儿,我把一个未完成的东西扔在那儿,让它变成一个未完成的畸形的东西。或许现在正好是改革的好时机,但现在大家还能再信任吗?

一直以来一个真正的利头儿都是做一个真正的文化。你越是关怀的视角,越是做真正的文化,它的扩容也更大,也能包含的东西更大,会有更好的合作方来找你。但这个东西就是需要更大的格局、视角还有恒心和耐力。他们已经把一个东西做成一个5、6分的东西,我无法相信他们还能把这个东西再做好,反而我觉得它会扭曲成另一种形态。我现在已经不信任这些媒体了,反而我觉得我做公益,完全做节目,或者我做一个演员,都比和他们重新合作更有用。

W:随着15到16年新媒体起来之后,整体的兜售的逻辑就占据了整个市场,原有的话语场就已经没了是不是,就是那套我真的好好的,我自洽的,我能让我想关怀的群体能够得到所有的通路都断了。

对,它已经断开了,我再去从新找一个这个可能性,我已经无法再寻找了。我只能从视频媒体这个切口再试试。对我来说,我的出路永远停在这里了。但是他们的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太不可预见了。也是很遗憾。我对他们的感情是很深的。这么久了,这句话,认识的媒体也这么多,我完全可以拿出来说,我完全可以把这段立一个flag然后用作宣传自己的某种手段,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必要,黑的白的我都再也不想作为一个会变成噱头的东西了。我更想纯粹的做某种职业。我不想再做媒体了,媒体是需要同路人的,至少一个公司里要吧。

W:整个这套会把人和意义卷进去的、商业化的兜售的、新媒体的逻辑你都再也不想碰了?你现在的短视频策划工作广义上也是新媒体,但没有这套逻辑?

我这个公司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公益的公司,也会有很轻的那种恋爱和两性关系。它更西化,更偏向于西方价值观,比如性别平等啊。它是没有什么可兜售的。

W:明白了,它是把这些观念作为common sense的一个平台。

对,它是那种普世价值,包括做反对性暴力、性别歧视、性侵,支持LGBTQ平权啊,包括一些性技巧、性科普。但是因为我们作为一个大公司,不能像私人号那样卖一些商品和技巧课,我们渠道和尺度都会有一些要求。更符合现在社会的情况、接受度之类的。其实我们是大众的。已经脱离小众了。

虽然有一些比较女权的,看起来是小众的,但是我们端口是面对大众的,所以我其实做的是大众文化。几亿的女性,有配偶的,包括性暴力,我做的都是最大众的。至于大家的精神生活,我只能从侧面敲击,比如要追求一个更平等、更友善、更宽容的人格,其他的我就管不了了。现在这个是我的一个状态。可能跟以前做亚文化的时候有非常大的区别。但也不是逃避,现在丧啊亚文化啊已经铺天盖地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丧一下,这实际上非常可怕。只能反复做我认为最纯粹的东西。就是公益。

W:你觉得媒体能做到的朴素是什么?

就是对人类情感的基本尊重。某人的经历,某人的情感,显而易见是快乐/悲伤的,就不要去自以为是地找到某种“漏洞”、“另一种视角”、“抛去世俗的讨论”,在这方面冒犯别人毫无意义。没人有义务包容这样的家伙。觉得环境架构有问题,就去改变环境架构,不要打扰任何一个个人。某事对人类社会发展有益,就不要自恃有什么文化、有什么观念立场、有什么“艺术家的特殊性”,去质疑这件事。有那个时间,直接去做,就不会有更多的问题产生。文艺圈的人最好做不朴素的事,还自以为十分特别,实际上就是个碎嘴子,写文章的人犯这毛病尤其恶心。

W:回到现在来,你最近在在做什么?

最近昏天黑地的在写一套性教育课程,四集针对成年人的,一集针对儿童的。其余时间在做键盘侠,跟进层出不穷的性侵事件报道,在评论里义正严辞地科普该事件的危害性,主战场微信和微博。偶尔闲下来,在筹划夜间巡逻队(一个假装蹦迪并呵护醉酒女性防止她们被捡尸的巡逻队)的事,另外再有时间,会练练表演,以便更好地在各种节目、电影、话剧里上镜跑龙套。周末可能会做我的小房子模型,非常开心。

本文转自公众号“无双era”

作者:无双era

编辑:耄耋

美编: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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