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公司“向钱看”:暴力与奴化如何承包青春

“军训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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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每一年学生军训前后,关于军训意义的大讨论便会启动。对于军训,“为什么”的争论很多,“是什么”的争论很少。在我们勾勒出学生军训以及企业军训的样貌之后,遗憾的发现,军训不过是一门生意,也就无所谓意义。

8月“向左转”,9月“向前看”,开学的故事都要从军训开始。从8岁的小学生到18岁的大学生全部都要在依旧燥热的季节里化身“太阳的后裔”,积聚了一个暑假的脂肪不得不熊熊燃烧。

同样热闹的是训练场外的舆论场,每一年军训前后,关于军训意义的大讨论便会启动。每每引得官媒正本清源,专家条分缕析,网友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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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总结,正方会拿出《兵役法》义正言辞,反方则坚信这不过是培训学生服从“权力”。争论年年入故,无甚新意。对于军训,关于“为什么”的争论很多,关于“是什么”的争论很少。什么人在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开展何种形式的军训?只有清晰勾勒出军训的样貌之后,我们才有足够的依据决定是否“灭灯”。

军训问题,“问题”军训?

在不少媒体的报道当中,军训基本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梳理这些问题,有利于我们理清军训的运作链条。

问题一:军训暴力、军生恋情

2014年湖南黄仓中学教官群殴学生、打晕班主任;2015年广东清远高中生被教官踢成脾脏出血;2016年广西玉林教官踢爆学生睾丸……围绕军训的舆论,除了诟病学生经不起磨炼,关于教官的负面新闻也层出不穷。辱骂、体罚、军官和学生恋情……已经成为军训必备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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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青岛理工大学2016级新生军训阅兵结束后教官向女学生表白、当众搂抱亲吻等照片,该校其后声明,军队和学校方面已经展开调查。图片来源:每日头条

在一般学生的眼中,军训教官即军人,是人民解放军的代表,爱国爱党爱人民,是正义、勇敢、坚强的化身。如今,想象与实际为何二致?除了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媒体哗众取宠,企图抹黑中国军人的形象以外,是否又另有隐情?

问题二:形式大于内容

根据《普通高等学校军事课教学大纲(2006年修订)》要求,大学生军事技能训练时间为2-3周,实际训练时间不得少于14天。内容上必须安排轻武器射击和包括行军、野外生存、宿营等综合训练课程。然而根据南方农村报调查,在实际操作中,军训内容“偷工减料”已成为常态。广州一些高校的军训安排并不符合国家规定,没有野外生存、轻武器射击等;不少学校的军训时间也没有达标。本来是希望把学生培养成为能在艰苦环境中生存战斗的“贝爷”,最后大部分人却只学会了唱军歌,走方阵,军训阅兵后打回原形,落差甚大。到底有没有人果真在乎学生在军训过程中得到了成长和锻炼?

问题三:收费管理规范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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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新快报调查,军事训练收费规定是2001年6月制订的,当时军训时间是4天。到基地军训费用是35元/天/生,到共建部队或请教官到校(不住宿)军训初中收费是25元/天/生,高校、高中收费是30元/天/生。但据一些中小学校长反映,其实军训收费存在不确定性,有时其标准是由军训基地和学校谈判后再定下来。

2014年,媒体曝光湖北宜昌的三峡职业技术学院采购的军训服装不仅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而且其招标采购存在种种漏洞,采购价和实际收费之差造成20万元军训费去向不明。除了军训服装费,在训练基地的食宿费用计算也往往成谜。

总的来说,普通高等学校和高级中学的军训收费管理比较严格,校方一般只向学生收取服装费和教材费。相比之下,各地中小学以及职业院校的军训收费管理,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成为了教育乱收费问题的表现之一。

谁该为问题军训背锅?

在官方的政策文件里,军训事关国防建设,意义重大(严肃脸)。(参见《国务院办公厅、中央军委办公厅转发教育部总参谋部总政治部关于在普通高等学校和高级中学开展学生军事训练工作意见的通知》)

既然社会各界对于军训如此寄予厚望,为何仍然出现前文所述种种问题?军训乱象,应该让集体主义和社会主义背锅吗?对此,我们需要还原学生军训的操作过程——学校、部队、国防教育基地、军训办公室等机构是怎么运作的?军训经费从何而来,到哪里去?教官是否需要拥有相关资格?

按照规定,普通高等学校和高级中学必须安排学生军训作为必修课。学校、归教育部管的各级国防教育工作机构、归国防部管的各级学生军训工作办公室(简称军训办),这三类主体均有责任组织承办学生军训工作,学校应该向教育部门或者军训办提交军训申请,后者安排帮训官兵和场地。

辣么,我们先来算一道数学题。

以2015年情况为例,全国普通高中共有学校1.3万所,当年招生796.6万人。全国共有普通、成人高等学校2852所,其中普通高校2560所,当年招收普通、成人本专科学生974.6万人。即使扣掉成人本科的人数,按照国家规定要开展军训工作的学生人数有超过1500万人,如果按照1:50比例为军训配备教官,每年需要30万人。而热爱和平的我们应该知道,2015年,我国进行了第11次裁军,军队官兵人数降至200万人,其中陆军大概160万人。光是学生军训,就在同一时段耗掉八分之一的军力?不可能。更可况,每年8、9月份,正值部队战术合练和演习的关键时期,更加难以兼顾学生军训。最后,近年来,不少小学、初中、中职都“积极”地开展学生军训,“生多兵少”的情况愈发严重。

这样的难题,决定了不少学校需要花钱雇佣社会承训机构来举办军训。通常,需要雇佣社会承训机构的学校会直接放出军训招标公告,明确要求投标单位要有承训资质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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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四川建筑职业技术学院《2017级学生军训承训单位服务招标公告》,下图来源网络

但是,也有不少学校的招标公告模糊其词,一味追求“价低者得”,中标者的资质更无从考究。同时,每个省市对于“学生军训技能训练承训资质”的判定标准似乎没有定律。以广州市教育局颁布的《关于做好XXXX年军事训练工作的通知》为例,在政府信息公开目录中,未找到2015年的通知,2014年和2016年所列出的“学生军训定点基地”有较大不同,2016年的名单中 “XXXX有限公司”为名的单位明显增多。而在2017年的通知中,甚至没有列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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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广州市教育局《关于做好2016年军事训练工作的通知》

以穗华心教育集团为例,据其官网显示,除了国防军训以外,还提供生命安全课程、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主题课程、冬夏令营、少年兵团、企业会议拓展等服务项目,少年兵团的价格并不便宜,七天团2980元,十五天团4980元……而企业服务更是丰富多彩,花样繁多。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些“公司”是如何找到足够的教官提供军训“服务”的呢?媒体早已进行调查。据查,国防教育法、兵役法等相关法规并没有严格规范军事教官的资质。目前只有个别地方(例如湖南湘潭)要求教官必须“持证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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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大河报调查,社会商业机构招聘的教官主要以退伍军人为主,但其他人员也可应聘。而退伍军人只需退伍证即可参加培训,培训3天就能上岗。培训不合格,也会被淘汰。

至于军训费用如何解决呢?中央文件中,只明确了中央部(委)所属学校学生军训工作经费由国家财政负责,“地方所属学校学生军训工作经费,由地方政府根据学生军训工作的实际予以安排。普通高等学校、高级中学要将学生军训工作经费纳入学校经费预算内予以保障”。换句大白话就是——军训费用是由学校自行负责。目前大多数学校的操作是,学生缴纳少量费用,用于租用或购买部分生活用品及训练服装、学生食宿发生的费用,大多在100-300元之间,一般是缴纳至商家或者合作的军事单位。在交易的过程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细节,我们无从得知。

招标不规范、公司承办、教官是“临时工”……曾经,我们单纯的以为干净清爽的军绿色是“军训”的代表色,不曾想这其中还有几抹隐藏的金黄色。遗憾的是,即便认清了颜色模糊的学生军训,在彻底逃离教育系统,进入社会系统之前,你要经历的第一步依旧还是军训。

奴化员工的企业军训

大学毕业生入职前的军训不是什么新鲜事,公务员入职前的军训自不必提,而企业不论大小,似乎都对军训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见诸公开媒体报道的企业军训不胜枚举。科技类企业如华为,新员工进华为都要进行两周的封闭式大培训,即军训。

据新周刊报道, 华为两周的军训分为二节,先是一周的“一营培训”,内容是常识性地了解公司的产品和设备。再是两天的“三营培训”,其中有针对研发人员的开发流程讲解,以及华为办公自动化平台的使用,培训结束还要考试。在这期间,新员工每天5点多起床,跑步,出操,然后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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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见水印

最痴迷军训的企业应该是发源于北京的房地产中介—链家,伴随着企业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链家的军训文化也发扬光大。新入职链家的员工会收到一封五天四夜的军训通知书,而这场军训会有一个特别青春的名字—诸如新兵训练营、雏鹰特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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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上海链家

训练内容除了常规的基本军事训练,合唱链家司歌等,同时还包括11节课的学习内容,表现优异者还会获得“优秀学员”等诸多称号。

另据央广网梳理,华晨汽车,太极集团、康师傅等知名企业均会举行企业军训,许多都是完全按照部队的标准来。华晨汽车新人,如果军训迟到10分钟,就会被教官罚跑操场20圈;康师傅军训除了常规的五公里长跑,每天还要做40个俯卧撑。

很难不让人疑惑,学生军训有《中国人民共和国兵役法》强制要求,事关国防教育,教育系统自当全力配合。企业军训完全是自发行动,又是哪里来的训练场和教官资源?不曾想,百度检索“企业军训基地”,结果超过16万个,不用怀疑,检索结果全是广告。而这其中,许多军训基地既承训企业,也承训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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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兵营天下

被北京市军训办评定为“学生定点军训基地”的北京顺义学生军训基地近几年先后承训了中国传媒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50余所大中专院校的50余万名学生,其官网上明确写道, “可接待企事业单位的员工培训、拓展、会议等综合性服务”。北京现代便曾在该处进行了员工培训。除了这些拥有资质的军训承办单位,一些教育咨询公司也穿上马甲,自诩为中国的“西点军校”,官网上到处都是军训、特训等唬人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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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华军校自称曾为中铁集团、中建集团、联想集团、北京现代等数百家国有、民营企业进行军训。但其本身只是一个由退役军人创立的教育咨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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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缘何对军训如此痴迷?坊间传闻指向了两个美丽的传说。其一:世界500强企业有三分之二的领导人曾经毕业于西点军校;其二,中国的许多知名企业家诸如王石、柳传志、任正非(华为总裁)都是军人出身。军训中的团结、坚韧、魄力也成了被神话的品质,成为了企业成功的关键,军训便逐渐演化成了企业培训最高效的方法。

事情的真相令人心疼,军训中的“无条件服从”正中了企业管理的下怀,于是军事训练的正能量解释巧妙掩饰了企业管理层奴化员工的终极诉求。企业管理者需要的只是最听话、最具有执行力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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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知乎

由此观之,同志们,以后不用再争论军训的意义,因为它本质上是一门生意。

作者:理识平 酥麻麻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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