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小卖部与便利店:买得到的便利和回不去的童年

资本在创造便利,也在制造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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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上海第一个实行24小时营业的商店

导语:从供销社到小卖部,不同形式的小零售承托着不同时代人的生活记忆,而越来越强大的市场化浪潮让老旧的门店消失,并让资本化的现代便利店入侵到城市空间的各处。然而,资本在不断制造便利的同时,或许也在不断释放着恶。

没有小卖部和便利店的年代,我们上哪儿买东西?

答案是: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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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东方IC

社会主义时期,供销社典型地反映了当时计划经济的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关系。学者肖俊彦从宏观角度指出,国家和供销社是“母子”关系:国家建立了贯通全国上下的供销社系统,规定供销社是国营商业的助手,主要负责收购农产品、向农民供应日用工业品和农业生产资料。供销社的资金至少一半来自国家无偿提供,其干部和职工均由上级政府和党组织安排。也就是说,供销社是社会主义国家配给物资的基层载体。

从微观的角度来看,在国家财政拨款不足的情况下,还有基层供销社会发动群众入股,成为供销社社员,可以说是很酷炫了:

“办供销社,要钱、要场地啊。当时大家手里都没有多少钱。”张学聪说当时供销社的成立,政府并没有财政拨款。筹钱的唯一办法就是发动群众入股,成为供销社社员。“当时一股是2.5元,半股是1.5元。”

通过一段时间的发动,全乡共筹集股金1000多元。“有的社员实在没有现钱,就拿家里的破铜烂铁代替,有的甚至用大米、小麦等粮食代股金。”到1953年的时候,有入股社员5700多人,今天,永中供销社仍然有1.2万多名股民。

——《供销社:挥之不去的时代记忆》,摘自《农村 农业 农民》2012年弟11期

在劳动过程和分配方面,作为劳动者的供销社工作人员则享有较大的自主性。供销社售货员属于城镇工人待遇——有稳定的工资、生老病死有单位的保障。虽然很多人记忆中的供销社售货员都有一副“爱买不买”的气质,但这正说明了售货员作为劳动者的地位和尊严:

女售货员是天津知青,冷冷的,见人爱答不理,让人生出距离感,大气儿都不敢出。带孩子去买布做衣服的大人,紧着让孩子叫大姨。赶上大姨高兴,兴许能得着半个笑脸儿。乡下妈妈都爱把闺女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知青大姨的审美高出一筹,一口纯粹的天津话霸道地让你选择她推荐的那种。大人还犹豫着,刺啦一声,布给你撕下了。别说,做出来穿在身上或秀气或俏皮,还就是抬气。久了,大家都信服,大人、孩子买布做衣让大姨看着撕就是。知青大姨还是一副亲近不得的样子,但她内心里肯定是有满足和成就感的。

——周淑艳《小时候的供销社》,天津日报2013年10月22日

除了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劳动者也能够清楚知道供销社的收益是怎么合理分配的:

“每天农具部门口都有很多人排队买东西。”叶超明介绍,当时罗村仅有这家店有证照销售农药、肥料,农户会早早来到店门前买农药、肥料。早上七点开始,叶超明和店内几名职工便忙前忙后地工作,直至下午四点半下班。

“那时候供销社的月工资是32.5元,每个月月底的利润盘点,五成半归单位,四成半是奖金,按比例分到每个员工手中。”叶超明坦言,虽然这在当时收入也不算高,但也还不错。“那时牌价米每斤一毛四分二。”

——佛山新闻网《供销社——几代佛山人的集体回忆》,2017年7月30日

而在当地老百姓的眼中,供销社意味着琳琅满目(虽然要凭票证才能购买,常常要排队),买得安心:

供销社是一大排平房,分为五金店、百货店和副食店。最大的一间卖百货,四周除了门,摆一圈儿柜台,分别卖服装、布匹、鞋帽、雨具、锅碗瓢盆以及图书、文具等等。大百货店里有一种威严的气场,顾客进去都轻声慢步的。售货员一个个都是“我的地盘儿我做主”的范儿,从不跟顾客客气,但东西足斤足两,足尺足寸。

——《小时候的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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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供销社同时也是联结社区的地方:

瓯海区文联副主席林长春回忆,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多东西都要凭票购买。“每个月家里都发两市斤的煤油票,父母就让我提一个玻璃瓶去打煤油。”供销社离他家50米左右,在打煤油的时候,他总爱在供销社玩半天。……冬天的时候,村民们都爱聚在供销社门前,一边喝着从供销社买的廉价白酒,一边嗑着瓜子或花生,在太阳底下闲聊大半天。

——《供销社:挥之不去的时代记忆》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供销社系统一方面可以为基层百姓提供生产和生活必需品,另一方面也可克服市场波动对劳动者和消费者的伤害。为供销社劳动的工作人员也能从供销社的盈余中获得合理的分配。供销社承载了人们的社会主义记忆:物质匮乏却买得放心、用得安心,售货员的“高冷”背后是社会主义工人阶级的“铁饭碗”。真正让当年的供销社和今天的便利店大相径庭之处,不只是商品种类、品牌选择、装潢设计、购物体验,更是这些小小店面背后社会经济关系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市场化初期飘摇的童年小卖部

随着计划经济时代的一去不复返,随之出现的是遍布城乡街区的小卖部。小卖部是市场经济活动中的个体户,出售糖果、点心、冷饮、烟酒、日用品等。这些小卖部通常面积不大,多为家族经营的“夫妻店”,开在人口聚集的社区、学校内或者附近,提供“近邻式”的周到服务。

据凯度零售统计,目前中国有将近700万家包括夫妻店在内的小店,贡献了整个零售渠道40%的出货量。其中约30%的夫妻店盘踞在乡镇、农村,46%在三线城市、县级市。即便是在北京,从烟酒超市到杂货小卖部,这样的夫妻店也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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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小卖部不仅满足了附近居民琐碎的需求,对于很多80、90后来说,小时候五脏俱全的小卖部占据了童年,成为这一代人的“便利店文化”。在很多孩子心中,“XXX家开小卖部”,可以说是一件自豪又幸运的事情。蓝色绿色的包装,鼓鼓囊囊不规则的货架间,藏着诸多孩子的记忆与秘密。

尽管价格便宜,产品的质量却不一定可以得到保障,这也是小卖部相较于现代便利店让人诟病的地方。一些“山寨”商品,比如模仿“奥利奥”的“粤利粤”,模仿“雕牌”的“周住牌”,都可能出现在小卖部货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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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小卖部基于中国传统式的人情文化,老板多与周围社区熟识,有稳定的熟客网络,“去XXX家买瓶醋”是很多人关于儿时的记忆。小卖部往往价格比较便宜,抹去零钱也很常见。不过有人情的同时,小卖部也是折射社会万象的地方。

开小卖部做生意最主要的熟人,呆家看店就需要熟络的打招呼。例如,嘿,今天又去哪里啦?嘿,今天是不是又要买酒啦。这一点我并不怎么成功。我是比较内向的孩子,最多可能会微笑、点个头。

在小卖部里,我看到的除了爱,还有贫穷。爸爸妈妈老是为了钱吵架。因为小卖部的存在,我能够看清哪些真心对我们家好,哪些背地里对我们冷嘲热讽,继而学会了“看透不说透”的处世之道。

——新世相《小卖部儿女们的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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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土逗拍摄

与供销社不同,小卖部是市场经济的产物。市场经济赋予了“夫妻店”生存的土壤。开小卖部的,有国有、集体企业下岗人员、失业人员,有进城就业的农村劳动力,以及其他在市场化中产生的新就业群体。相对于其他工作,小卖部收入不稳定,在市场经济中承担着风险与压力,从业人员劳动保障更无从说起。

以后是否从事商业是我最矛盾的一个选择。我想赚钱,但害怕失败。因为家里有过超市生意失败那种落魄感,知道市场变幻多端,一不小心就会亏得血本无归。不想再经历。

——新世相《小卖部儿女们的成长史》

同时,小卖部的从业人员,大多数人没有接受过相关专业培训,很多人无一技之长,文化程度较低,夫妻店形式的小卖部成为一种新型的就业形式,但却并没有太多“职业”尊严与认同。很多美好的回忆也可能是孩子裹了糖果色的虚幻滤镜,“大人们”所承担的压力不得而知,在贫困中挣扎,用单薄的力量抵御市场经济的不确定性。

91年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没有招牌也没名字,街坊邻居叫它“茂发的店”(我爸名字)。起初只是个8平米的盒子,爸妈在店后面搭起了不到8平的帐篷,用于囤货及睡觉。冬天,大人又在小卖部的左边围起了块空地,坐在里面喝酒聊股票侃国家政策。填家庭问卷表,写道父母职业那一栏的时候,我会有小小的短暂的自卑感。

——新世相 《小卖部儿女们的成长史》

便利店:连锁资本背后的不为人知

随着当今常见的标准化、服务齐全的连锁便利店扩张,夫妻店、小卖部也成为了回忆。现代连锁便利店的经营者不再是公社、也不是小生意人,而是大资本。

1927年,美国南方制冰公司(后改名为南方公司)创造了现代便利店的雏形,20世纪40年代,南方公司将这类店铺的规模扩大到70家。1946年,以“早上7点开门、晚上11点关门”为意,南方公司将其旗下所有便利店统一更名为7-11便利店,宣告现代便利店的正式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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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日本邦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便利店迅速实现了它的全球扩张。1973年,日本伊藤洋华堂向美国南方公司购买代理权,成立日本7-11;台湾统一集团1979年从美国引进24小时经营的7-11,便利店开始在台北出现。20世纪90年代初,在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中国大陆各种形态的传统小店纷纷改名为便民店、方便店、便利店,却不具有现代便利店的基本功能。后来,广东、上海等城市地区引入了7-11,随着2001年中国对外进一步开放,新的竞争者加入,现代便利店也在各个城市中流行起来。

24小时的不间断服务与便利店在城市空间的流行反映了城市人现代生活的无休化与个体化。

便利店流行的背后,是城市社会结构和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现代城市空前拉长了人们的“生活时间”,无论是加班工作,还是享受娱乐生活,深夜不再是一天的结束,而是热闹的开始。24小时便利店恰恰满足了人们夜间消费的需求。而现代城市普遍存在的“小家庭”“单身狗”,其消费习惯也让便利店变得更受欢迎。

——人民日报评论 《便利店,孤独城市的灯?》

正如7—11前任首席执行官铃木敏文所言,“我们的工作就是满足人们不断变化的心理,做不到这一点就会失败”。为此,7-11便利店发展出了完整的供应链体系以及高效完善的综合信息网络来提高效率、控制销售和货运、精准预测订货,并采取“撒豆为兵”的集中建店战略来实现便利店的高效运作与人气提升:

集中建店的优点是向一个地区内的商店集中配送,能够提高配送的效率;二是地区内连锁店数量的增加,能缩短配送的距离和时间;三是能提高在建店地区的知名度,有效地开展广告宣传,并加强总部对加盟店的指导。

——日本Seven&I公司(Seven and I Holdings)官网,由MBA智库百科翻译

如此规模的体系非大量资本的投入不可建立。现代便利店虽然与供销社、小卖部一样承载这满足人生活需求的功能,但大资本掌握的便利店,依托于全球化扩张而来的消费社会,并追求利润最大化,它一方面在经营上追求精益化、标准化与高效,另一方面则努力将消费文化溶解到消费者的日常时空中。

然而,以盈利为根本目的的市场化运营便利店也可能造成负面的影响。

由于24小时便利店在一天的时间内客流量不同,部分地区的便利店需要以灵活用工的方式低成本地满足时段性的劳力需求——可替代性极强的雇佣意味着便利店的劳动者比供销社、小卖部时期的工作者更难以掌握自己的劳动。此外,便利店员工也可能遭遇被资本强压过劳死的危险,然而一旦出事,再正规的企业也会露出其黑心的一面:

台中一名全联福利中心罗姓的女性员工今年5月在店内晕倒,送医一周后不治……(罗)在全联服务满10年,每天工作早出晚归,早上7时出门上班,晚上下班回到家都近12时,每天都要清晨6时就准备出门工作……“但是全联班表严重造假,不是机器人打卡就是准点广播打卡,从班表上根本看不出员工严重超时。家属请同仁调阅翻拍案发当时冷冻库仓库前的监视录像,确实有罗小姐在工作岗位倒下画面,却遭店经理将录像纪录取出,企图湮灭罪证……”

——《全联女员工10年辛劳疑似「过劳死」:班表、监视器、报导下架三大争议》

另外,大数据式的市场预测无法抵消大规模开店供货造成的大量浪费。“日本公正交易会”在2007年的调查显示,日本便利店每个店铺每个月有近两吨的相关食品被丢掉。一名7-11香港店的员工告诉土逗,“浪费是一定有的,如果在订货到货前你店铺的货没了,说明你肯定错失了潜在的销售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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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新纪元周刊

而在店里,那些不完全新鲜的食品是不允许减价售卖以避免顾客选择在减价期才来购买便宜货品,同时,货品也不允许由员工带走——“这种举动我们认为不能鼓励产品销售,反而有可能滋长员工故意hold货不销售的坏习惯(因为知道卖不出去的可以归自己)。”

从供销社、小卖部到连锁便利店,人们生活需求的满足的确越来越方便,但是越来越彻底的市场化运营却让大资本彻底掌局,供销社早成往事,而小卖部自然拼不过高大上的连锁便利体系。盈利导向的生活小零售借着“满足需求”的壳,实际上却在不断刺激消费以求得利润最大化,当人们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便利,却难以看到便利背后劳动者的失语,以及市场崇拜产生的巨量浪费。

每个人都应当警惕的是:资本在不断制造便利的同时,也在不断释放隐秘而无处不在的恶。

作者:沙捞越 迟恩 林深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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