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阴道走丢了:一对跨性别姐妹的史诗

寻找阴道,在歧视、家暴与自杀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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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5年的W市版的《阴道独白》演出结束后,我再次见到蔻蔻和穆清出现在同一场合是在两年后的上海骄傲节上。

她们俩一如过去清瘦美丽。穆清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膀上。倒是蔻蔻相比从前,更开朗更漂亮了,眼神里闪烁着光彩。

2015年,蔻蔻比较少言寡语,即使说话也很小声。大概是手术后,蔻蔻终于可以大胆做自己了吧。她不再是舞台上那个戴着假发,穿着素净的亚麻裙子,和穆清并肩站在一起向台下的观众呐喊“我们不是妖怪”的蔻蔻了。

而穆清正和旁边的女生打闹着、笑着。蔻蔻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岗位上,微微撇起的嘴角,泄露了她们之间的秘密。

(一)

“她不仅下面做手术了,还顺带把脑子也给做了,脑子坏掉了”,穆清如此形容做了手术后的蔻蔻。

“我告诉了她很多与父母决裂的方法,我甚至把我妈都借给她用了,她还是这样…….”蔻蔻对穆清有些“怒其不争”,“我妈有找她父亲谈过,倒落了个‘多管闲事’和‘不负责任的家长’之名。”

“她做了手术后,天天在群里说她妈对她怎么好”,穆清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嫉妒。

“与大部分跨性别的经历相比,我从出柜到做手术,顺利得可怕”,蔻蔻说。

15年W市版《阴道独白》排练的时候,穆清是跨性别一幕的编剧和演员。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志愿者出演另外一个角色,穆清只好拉上她的好姐妹蔻蔻。

每次过来排练的时候,她俩总是像连体婴一样,同时出现、离开。如果说穆清是新式女子,蔻蔻则像旧式女子一样害羞而拘谨。甚至在前几次的排练中,我们很难听清她的声音。蔻蔻慢慢放开,这其中自是少不了穆清的功劳。

《阴道独白》的两次公演也顺利谢幕。当演职人员们在餐厅庆祝演出圆满闭幕时,我们才得知蔻蔻的姐姐在后台,拥抱着她叫了一声“妹妹”。我们所有的人为此欢呼:“来来来,我们为蔻蔻阶段性的胜利干杯!”

那天晚上,我们狂欢到很晚才散场。

我们不知道,留了长发的蔻蔻欢喜地挽着姐姐的手,回到老家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穆清也有邀请自己的家人来观看话剧的演出,却遭到拒绝。我们只看到手术成功后的蔻蔻开心的模样,似乎我们每个人更在意的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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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酷拉君

(二)

第一次访谈,我和蔻蔻在W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聊到打烊才散去。她回忆自己21年的人生,淡淡地说出她过去的苦难。

说到大学碰到的一些事,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清楚记得,大学动漫社团同学曾经在一起开会,列数她的“十大罪状”,并一致通过“那个人妖,手术不会成功的”结论。

手术后,她回大专参加论文答辩,那个开始对她很好的老师看到变性手术后的蔻蔻却给了她一个很低的分数,并质疑她的论文是抄袭的。“那种侮辱比打我还难受”,蔻蔻脸上的淡然立刻被悲伤代替了,我仿佛看见她被刘海遮住的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

“不可理喻的是我的侄女在老家学校里,仍然遭受严重的体罚和同学欺凌”,蔻蔻脸上的悲伤又转为愤怒了,这种愤怒促使她在家乡成立了一个LGBT小组。她说现在开始关心他人,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的精神偶像——奥特曼。

小的时候只要在学校受了委屈,蔻蔻就会拉着姐姐陪她看奥特曼。她至今还能背出里面的经典台词:热忱之心不可磨灭,体恤弱者,互相帮助,无论与哪国的人都能成为朋友,不要丢掉这份感情,纵然这份感情被背叛过几百回。

比起讲自己的事情,蔻蔻似乎更有兴致谈谈穆清。每次提到这位小姐妹,她总有一肚子的话等着倒出来。比如一开始她就说“如果你采访的是穆清,她肯定不是这样说”。到最后我提到还要找穆清聊聊时,她提醒道:“穆清最近状态不好,她可能会说些蠢话。”

“我觉得蔻蔻现在很讨厌我”,当准备给我看蔻蔻跟她的微信聊天时才发现蔻蔻又把她拉黑了。我和穆清虽然相识很久,但是谈话过程中,我明显感到她的局促不安。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给了她一个抱枕。

“唉,一言不合就拉黑我”,穆清给蔻蔻发去了朋友申请,俩人再次加了回来。“沉默中隐含着暴躁”,穆清这样形容蔻蔻的性格。

第二次与穆清聊完我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她一再表示“不行,我跟我妈说要回去吃晚饭的”。即便22岁了,她出门做任何事都要事无巨细提前跟父母打报告。

望着穆清匆匆走向地铁的背影,我心中隐隐的担忧和蔻蔻对她不知哪来的怒气,仿佛如出一辙。

蔻蔻是重组家庭中的老幺。父母只有初中文化水平,从种田养殖干到卖空调的个体经商户。上小学之前,蔻蔻跟着住在城乡结合部的爷爷奶奶长大,童年对她来说快乐而自由。上学后她开始就在学校住宿,每周回家一次。

她三个哥哥,两个同父异母、一个同母异父,家里还有一个领养回来长她五岁的姐姐。听母亲说,姐姐原本是二舅领养的女儿,但没有时间照顾,转给了蔻蔻的母亲。

“我爸妈天天在外面忙,也没时间照顾我,基本上都是我姐姐带我”蔻蔻说,“有时候我都会觉得我爸妈领养我姐姐,是不是为了给我找个免费的保姆。”

蔻蔻的家庭背景对于穆清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你知道她老家那还能把孩子送来送去吗?要是以前,我妈肯定会跟我说不要跟蔻蔻这样的人来往,他们层次太低,配不上你”。穆清是书香门第里两代单传的独苗,从小被众人捧着长大。

当穆清的母亲在医院的产房待产时,她奶奶的梦中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往他们老家的方向移动着。奶奶觉得这梦很有预示性,问仙婆:“我们家儿媳妇是不是要生个女孩?”

“走得慢,就是男孩。走得快,就是女孩。”仙婆说。

当奶奶得知儿媳妇在医院诞下个男婴时,她双手合十地感谢仙婆“走慢了走慢了”。奶奶说这孩子算命的说命里缺火,建议取名“苏灿”。

“穆如清风,大名叫苏穆清吧”,作为W市作家协会会员的母亲,断然是不能接受“灿”这样通俗的名字的,“小名叫灿灿”。相对于“穆清”这样文气的名字,蔻蔻的父母一开始根据生理性别,给了蔻蔻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杨智勇。

“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甚至连命名权都不属于我们自己”,蔻蔻无奈地笑了,然后又十分得意道,“当我把自己重新生了一遍,找到我丢失的阴道时,我就重新取回了我的命名权。我现在是蔻蔻,以前的那个什么杨智勇已经死掉了,埋葬了!”

在穆清看来:“孩子不能选择父母,但父母可以选择孩子——把孩子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你知道我出生在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

在与穆清的谈话中,“知识分子家庭”出现的频次很高。她的母亲生在W市的某大户人家,是出过书的作家。比起母亲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姐”,父亲则有点像“凤凰男”,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政府部门高升之前是一位畜牧医生。

穆清真正意识到“知识分子家庭”是她人生的桎梏而非荣耀,是在她第一次为自己人生做主——决定成为谁的时候。

(三)

大二的一次新闻评论课上讲到美国的同性恋群体,穆清第一次认识了“transgender(跨性别)”这个单词。课后,她在网上搜索“transgender”,这时她才了解到“激素”和国内的跨性别群体——药娘。她突然有了一种找到组织的归属感,终于,她不再是孤独的了。她想拥抱ta们每一个人。

走出学校心理咨询室的一瞬间,穆清觉得自己白活了17年,她要重新做人了——她开始服用激素药,留长头发、学化妆。

放暑假的日子临近,回家的日子要到了。穆清看着自己逐渐隆起的胸脯、及肩的长发,如果父母眼没瞎肯定会有麻烦。

可是该怎么“出柜”,穆清不知道,她失眠了好几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儿时和父母吵架,质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平等”,他们回答“因为我们是你爹妈”;她想起妈妈说她是家里的贾宝玉,是她懂事的乖孩子……

妈妈的视频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穆清点击了“挂断”,给妈妈发了文字:妈妈,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并不是因为嫌你们烦,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我第一次自己做主了,可能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是我不得我不这么做,我很害怕;妈妈,原谅我,我爱你。

为了让穆清能说出内心的害怕,妈妈做出“什么都可以接受”的姿态来让穆清袒露心扉。

穆清抵不过妈妈的说辞。在得到“不告诉爸爸、不断绝关系、不冻结银行卡”的保证后,她把自己在网上写的倾诉帖发过去就下线了。

1个小时后,母亲上线了,表示自己完全能接受,但是如果穆清要成为女性,应该先跟父母商量。

可她没有办法跟父母商量。穆清说自己不想被当作男人,讨厌自己的身体。可妈妈始终认为,那是因为高中同学喊“清子妹妹”让他觉得开心,他只是暂时不接受自己男性的身份。穆清告诉妈妈这是不能“治疗”的。但妈妈坚决不同意。

当穆清告诉妈妈自己的腿已用刀子划了好几道的时候,妈妈让他“阻止自己极端的行为”,并且让他先把药停了,暂停美国的学业回家,如果医生真的确认无法治疗,妈妈可以接受他支持他成为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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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身患尿毒症的母亲,她背母上学并被评为“全国道德模范”。2015年4月8日,顶着重重的舆论压力,刘霆在经过为期6个月的变性手术后,变为女儿身,并更名为刘婷。 图片来源:中新网

穆清不能也不敢停药,恢复成男性她打死也不愿意。同时,她也害怕父母与她断绝关系。害怕妈妈说“你不乖,妈妈不就要你了”。

出柜的第二天,妈妈打破诺言,把事情告诉了父亲。他们坚持认为穆清是抑郁症,是在异国过于孤独导致的。母亲威胁如果穆清继续服药,她俩就自杀。穆清只好说如果停药,那我也自杀,反正我已经准备了安眠药。

更可怖的是母亲飞到了美国,出现在她面前。母亲的到来增加了穆清的束缚和恐惧。她嘴上说着要给孩子空间,可不管穆清去哪里都跟在后面,不管做什么都要说上两句。甚至直接在穆清的卧室里打了地铺,“监视”了1个月。

穆清跟着母亲回了国,她没有想到今后无法再回学校继续学业了。

(四)

相对于穆清这样“坎坷”的出柜,蔻蔻的故事听上去温和不少。

蔻蔻高一的时候在网上做了MMPI(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把结果给姐姐看了:“我可能是个女孩子哎,如果我去做那个手术,你觉得怎么样?”姐姐大概以为她是开玩笑的,随口回了一句“好呀”。这给了蔻蔻向母亲坦白的勇气。

在妈妈送蔻蔻到学校的路上,她再次提起MMPI测验结果的事情,并一再说明“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女孩子”,那天,妈妈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父母去学校带走了蔻蔻,他们的沉默让蔻蔻恐惧。到了车上,他们告诉她要去上海看心理医生,她心里怕极了。心理医生跟蔻蔻谈完之后,说:“你出去吧,我跟你爸妈谈谈。”

父母进去之后,就哭着出来了,拉着蔻蔻的手说心理医生是骗子。

“怎么可能是先天的呢?怎么就无法治疗了”,母亲哭得泪眼婆娑,“这个医生肯定是假的,是骗子……孩子,你别怕,爸爸妈妈带你去正规医院……”

他们带蔻蔻去了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她做完医院MMPI测试,结果竟然跟她之前在网上做的结果截然相反,说她很男性化。蔻蔻带着哭腔跟母亲说:“这是假的,肯定是医生把题目改了。”

报告中采访的几名跨性别人士描述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面临的重重障碍,比如去中国北方常见的公共澡堂、接受医疗服务,乃至以女性打扮走在大街上。一些人说自己曾被邻居举报到地方有关部门,并被从住的地方赶出来。

穆清回国后被软禁在家。母亲经常安排她见各种心理医生与和尚大师。她只能上网,在跨性别群里和姐妹聊天。蔻蔻也在群里,聊天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离得很近。一天下午母亲像往常一样出去买菜,穆清偷偷从家里出来,在家附近的麦当劳与蔻蔻见面。

穆清依稀记得那时候的蔻蔻还是个瘦弱小男孩模样。

俩人头一次的见面,基本上是以穆清提问,蔻蔻回答结束的。穆清问她吃药多久了,都在吃些什么药,并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她一些建议。

“你要知道,我当年可是神农尝百草”,穆清笑着跟蔻蔻说。她想起那时在美国网店的买药经历,钱是帮同学写论文挣的外快。试完了买来的所有药,穆清才能知道什么牌子的药和药量适合自己的体质。

“你在美国还能在网上药店买药,我第一次去药店我都不好意思。”蔻蔻的口气里带着羡慕,她记得当时到了药店门口,她把钱塞给了同学。

“你知道我当时多傻吗?” 蔻蔻捂着嘴笑起来,“我以为吃完这些药,就可以变成好看的女生了。”

“我那个时候也一样啊!”穆清也想起那时常出现的晕眩感,“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女生!”

蔻蔻记起前不久突然到访宿舍的母亲看到了抽屉的药片。当母亲质问她那些药是用来干什么的,她机智地回答“用来治脱发的”。母亲把蔻蔻服用的补佳乐拿到药店去证实后,拿走了她所有的药物,并警告她“以后都不准吃了”。

“我嘴上答应我妈不吃药,我现在还是有偷偷吃。”蔻蔻向穆清抛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瞧把你机智的。”穆清假装不屑,低头喝可乐,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背部,那痛楚来自于前两天父亲发现她藏在枕头底下药店会员卡后的拳打脚踢,父亲不仅没收了药店的会员卡,还把她的身份证也给拿走了。

“你怎么了?”蔻蔻看着被穆清咬得变形的吸管,察觉到她有些不开心。

“没什么。”穆清从美国带回来的药,一部分被母亲没收了,另外一部分被她藏在小学英语录音磁带的盒子里,没有人会动那些东西。

“还是你厉害!”蔻蔻朝着穆清竖起大拇指。

蔻蔻不知道穆清藏东西的技巧来自一次次的血泪教训。小时候一放学,母亲先会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再一样一样放回去。接着就搬个凳子坐在一旁看着穆清写作业,不时地纠正穆清的坐姿。初中时为了看电子小说,她用从生活费省出来的钱买了4个MP4,母亲没收掉了3个,当然是少不了一顿暴打。

这一次的会面,让穆清认识到了一个与网上不一样的蔻蔻。而对于蔻蔻来说,穆清像是她在汹涌波涛里抓到的一根伐木。

从这一天开始,她们成为了彼此现实中唯一的朋友。穆清说与蔻蔻在一起,她没有任何包袱,她可以坦然做自己。蔻蔻说跟穆清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有聊不完的话。再次与蔻蔻见面的时候,穆清告诉蔻蔻,她加入了W市的LGBT小组,并且邀请蔻蔻一起加入。

“哎呦,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办法解决,还搞哪门子公益噢”,蔻蔻托着腮,一副发愁的样子。

“我们准备年底演《阴道独白》”,穆清没有理会蔻蔻的拒绝,“现在是筹备剧本阶段,我会把自己的个人经历写成其中一幕”。

(五)

为了写剧本,穆清重新梳理了自己从出柜到回国后这段时间发生所有的事情。好几次,她被自己揭开的旧伤疤,痛得写不下去了。

被骗回国的她刚刚下飞机,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放回自己的房间里。父亲满是血丝的双眼,盯着她的长发看了很久,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一般。

“你头发太丑了,把它剪了”,父亲语气冷淡地命令道。

“我觉得挺好看的”,穆清笑嘻嘻地答道。

“来,剪了”,父亲向她招手,压抑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不要”,穆清收起了笑脸。

“你去把他摁住”,父亲命令母亲,“我去拿剪刀!”

穆清被母亲一把抱住,她尝试着挣脱,俩人跌倒在地上,母亲移动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背被抵住了,双臂被母亲的手锁住了,连脖子都被摁住了,像一只即将被宰的动物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随着一声一声的“咔嚓”掉了下来。

“好了,松开”,那是父亲的声音。

她爬起来,冲到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哭了。

揭伤疤的过程,让穆清回到过去,拥抱那个在卫生间哭泣一整天的自己,并告诉她“没事的,头发会再长长,一切都会过去”。

蔻蔻终于拗不过穆清三番五次的请求,加入到了《阴道独白》的排练和公演中来,并且也成为W市的LGBT小组中的一员。《阴道独白》第一场公演,蔻蔻在幕布的缝隙中瞥见坐在观众席上的姐姐,她开心地笑了。

穆清望着为母亲预留的座位空缺着,心还是止不住的疼,虽然她预料到母亲不会出现。“女人凭什么要求平等?你们要求男女平等,就是瞎搞,就是小孩子胡闹!这个世界没法平等,你们在走死胡同”,母亲的话还在穆清的耳朵边回荡。

第二场公演结束后,蔻蔻开心地跟着姐姐一起回家。蔻蔻以为姐姐会阻止妈妈强行拉她到理发店剪头发,然而姐姐并没有,这让蔻蔻十分难过。她在卧室里哭了一整天。

姐姐进来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手上,揽着她的肩说:“你是不是傻呀?过段时间你就可以留起来,回学校后不是要过很久才回家嘛,到时候你的头发就好长了,对不对?”

蔻蔻抽噎着,她很后悔回了这趟家,她无法忍受父母的责骂,很快就回学校了。

“我父母完全不能接受我”,蔻蔻在群里诉苦。

“我也是,我准备自杀了,我有安眠药”,穆清在群里回应道。

“自杀”两个字把群里的姐妹们都炸出来了,有人安慰,有人出谋划策。穆清什么也不想听,她私信约蔻蔻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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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性别资源中心于2014至2015年间进行“香港跨性别人士情绪健康”调查,结果显示63.2%的受访者表示曾经想过自杀,曾尝试自杀的则有18.4% ; 年龄30岁以下的受访者表示受曾经想过自杀的有70.4%,曾尝试自杀的则有24.1%。图片来源:《丹麦女孩》剧照

“我爸说我现在不男不女”,蔻蔻摸了摸她的齐刘海,“嫌我出去丢他的人,他说不会给我钱做手术,说他辛辛苦苦赚的钱不是做乱七八糟的事的,如果我要做手术,他会让我停止学业并且切断我的经济来源”。

“我爸也是”,穆清推了推眼镜,“如果我在街上被人当成普通女孩对待的时候,只要我爸在的我旁边,就会立刻冲上去说‘看好,这是我儿子,男孩!’然后,别人无比惊讶地看着我。”

穆清喃喃着说:“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要活着……”

穆清的话似乎触动到了蔻蔻:“我们当然要活着!活着至少还有希望!如果以现在这个样子去死,那太亏了。”

为了保护自己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暑假快回家之前,蔻蔻去了W市的小姨家。坐在小姨的车上,蔻蔻与她们一家出柜了,她把同语的性别科普小册子发给他们。小姨和姨夫只当这是叛逆期,表示“过段时间就好了”。

一天,蔻蔻同小姨一家去二舅家做客。担心二舅看到蔻蔻的长发会打她,小姨出发前嘱咐她:“等会二舅说你什么你听着就是,千万不要顶嘴。”

意料之外的是,二舅并未发表什么意见。为了缓解沉默的尴尬,蔻蔻给二舅一家发了同语的资料,然后跟着表妹出去玩了。等蔻蔻回来,家里一片死寂。

“你们看得怎么样了”,蔻蔻打破沉默。

“孩子啊,我听说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很正常,你别怕”,二舅说。

蔻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有这样通情达理的二舅。

“你不要怕,我现在打电话给你妈,我来跟她讲”,二舅说完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孩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痛苦,孩子比你更痛苦;现在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自杀了,我真怕呀…….”

母亲不像之前那样强烈的反对了。母亲在2015年做了甲状腺肿瘤切除的手术,医嘱说万万不可动怒。这似乎成为了蔻蔻成功的砝码。

“你要做手术,可以。但妈妈也没钱给你做手术”,母亲哭着对蔻蔻说,“这个事情只能由我慢慢来跟你爸讲,哪天你爸答应了,再带你去做手术,好不好?”

母亲和父亲吵了大半年。父亲不同意蔻蔻做手术的大部分阻碍还是来自于——面子。“做了那个什么手术,人不就废了吗?家不就废了吗?命根子都没了,那不就是古代的太监嘛”,蔻蔻的父亲咆哮着。

穆清此时同样接受父亲的审判。自从出柜后,父亲一直闷闷不乐,每天唉声叹气地说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孽,批评穆清用自己的样貌和声音欺骗众人。

为了缓和一家人近来抑郁而又暴躁的气氛,母亲给一家人安排了旅行,说出去散散心。

“到机场,安检问你是男生还是女生,你怎么回答?”父亲看着穆清被剪得不够短的头发皱着眉。

“我是女生”,穆清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父亲的一个巴掌给扇没了。

“你是男生还是女生”,父亲气得发抖。

“我是女生”,穆清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但是那从内心发出的呐喊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父亲再次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一遍遍的质问她:“你是男是女?”

她记得每一次喊出“我是女生”,得到的都是父亲的耳光。父亲被穆清一次次错误的答案气得发疯。穆清蜷缩在地板上,恍惚中仿佛听见母亲打电话给大姨和表哥求助,她最爱的妈妈怎么没有不顾一切地过来保护她啊……

凌晨4点,穆清才断断续续地睡着,她不知道母亲在床边坐了多久才离去。她在梦中好似听见母亲的声音:“灿灿,刚才你爸爸他一时冲动,打在儿身,痛在父心啊……”每一次父亲打完她,都会通过母亲来表达他的愧疚。

穆清被父母带着在W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和私人诊所跑了个遍,甚至去了寺院,还被拉着去做了脑部CT。

那是做家庭系统排列的心理医生给穆清一家做了一段时间治疗后,只能建议他父母去检查穆清的脑子,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以致于瞎想。

当然CT结果表示穆清很健康,脑子里并没有长什么东西。接着又去了上海精神卫生中心,身为W市知名作家的母亲听到医生诊断为“天生的易性病”结果暴跳如雷,直接砸了医生的办公室。

“你他妈的就是瞎扯淡”,母亲破口大骂,“这根本就不可能!他不可能是天生的!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还不知道!这可以治好的……”

纠缠医院无果后,父母坚信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是对孩子压迫太多了,是他们的错,是穆清去美国学坏了。只要他们改过来,孩子就能变回来了。

有一天晚上,母亲说要和穆清玩一个“重新长大”的游戏,让穆清从现在开始回到6岁,一个月长1岁,将6岁之后的人生重新走一遍。母亲回忆起很多穆清小时候的事情,说穆清最爱听妈妈讲《迷路的小鹿》的睡前故事。

“你就是那头和妈妈走散了的小鹿,你找不到家,你在黑暗的森林里害怕。”母亲抱着穆清说,“妈妈看到你没回家多着急多担心啊,妈妈会把你找回来,把我的乖儿子找回来。”

母亲的话就像是穆清参加一万米长跑比赛后递过来的那块毛巾。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变成妈妈怀里胆小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穆清想要重新回到柜子里。

穆清记得10岁那年儿童节,母亲写了一篇《十五年后的“贾宝玉”》。母亲笔下成年的穆清是瘦高的帅小伙,是“不喜欢表现出内心的真相,不愿伤害他人”的天秤座,是“一个平衡又任性的现代‘贾宝玉’”,“是一个品位至上的人”。

可是,她想让妈妈再次找回的,是一个女儿,不是一个儿子。她期望有一天他们能接受她这个女儿。尽管渺茫无望,她依旧抱持着她自认为傻逼的幻想。

(六)

蔻蔻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有完全褪去,她觉得很冷,眼睛有些睁不开。

“这个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像那些人说得那么疼”,蔻蔻笑着跟母亲说。

“孩子,你不用怕,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母亲握着她的手。

麻药散掉后,全身疼得蔻蔻想时光倒流。因为做了隆胸手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下身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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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跨性别者 来源:腾讯图片

拆线那天,非常疼,但是蔻蔻要忍住疼痛,她不能喊出声,不能让穆清感觉到手术是真的像那些人说得那么疼。但她还是疼得抓住了穆清的手。

穆清看着自己手上被蔻蔻抓出来的红印,父母的话再次出现在她的耳朵里。“你不能生孩子,哪个男人会要你?”母亲振振有词,“不生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

“你都没有找过女的,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父亲反问道,“你去试试看啊,只要你先给我们生个孩子,你以后做什么事我们都不管!”

“清清,清清,”蔻蔻轻声唤穆清,“你想不想看我的身体?”

穆清回过神来,欣喜地点头。穆清的视线从蔻蔻大小适中的胸部移向她那可爱的贝壳,芬芳的郁金香,神圣的阴道,多美啊。

“你终于找回了你迷路的阴道”,穆清说,“我的阴道,它躲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它在哪”,蔻蔻握了握穆清的手。

蔻蔻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说服父亲的。可能是母亲以自己的性命要挟,然后父亲再一想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少一个无所谓。至于如何远离流言蜚语,父亲选择了搬家。父亲同意蔻蔻做手术后,重新买了一套顶楼的房子。

“真羡慕你啊”,穆清给蔻蔻发了一条微信。蔻蔻马上安慰有一天她也会做手术的。

《阴道独白》公演结束后不久,一位记者在采访完穆清和蔻蔻后,在访谈录上如此写道“如果父母的文化程度低的话,接受度也会困难一些”。如今的事实真是讽刺啊,穆清自嘲道。但是她不能跟蔻蔻这么说。“不仅羡慕你做了手术,更羡慕你有个好妈妈。我羡慕得都要嫉妒你了”,她给蔻蔻微信道。

“其实你可以比我更早做手术的,如果你勇敢地反抗你的父母的话”,蔻蔻回复。

这话戳到了穆清的痛楚,蔻蔻是人生太顺了,才不会理解自己的难处。穆清立刻回了她一句:“我吃过的苦比你多得多,你比我幸运的不过是有个溺爱你的妈妈罢了。”

蔻蔻气得伤口疼。她以为穆清会为她手术的成功而高兴,没想到用这样阴阳怪气的口气来说她。“是是是,全天下就你最苦,就你倒霉碰到死不讲理的爹娘!还不全是你自己作的!”

“你特么做手术的钱还不是你姐给的!我做手术的钱是我自己挣的”,穆清这一句话发送过去显示着红色的感叹号,并且还有一句“蔻蔻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蔻蔻把她拉黑了。

(七)

手术恢复期很难熬,蔻蔻的体重相对于术前瘦了20斤。她本来就很瘦,这下差不多就是皮包骨了。

蔻蔻说毕业工作挣了钱后会去做微整形,她觉得自己的脸型太方了,不够漂亮,虽然现在有刘海可以修饰,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完美。不过比起外貌,蔻蔻更加在意自己的“男性化”的声音。有次送外卖的小哥找不到她住的地方,给她打电话问她那里怎么走的时候叫她“帅哥”。

“我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舒服一些。”蔻蔻绞着手指说。

除了学校的学籍,蔻蔻的户口和身份证已经改好了。“教育局更改学籍的审批手续繁琐而漫长,还不如我用新的身份证去参加成人高考”,蔻蔻无奈地说。

虽然改户口的时候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需出示学校的同意书,但都被自己厉害的妈妈解决了。母亲到派出所大吵,说蔻蔻不念书了,赶紧改。

“这个世道啊,逼着我不得不成为个泼妇”,回家的路上,母亲向女儿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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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先生,跨性别就业歧视第一案原告, 2017年7月26日,法院判定前用人单位侵犯平等就业权。图片来源:腾讯图片

在母亲看来,做女人没有什么好的。但似乎从自己生病开始,她想到人生苦短,如今对她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她爱他们,希望他们开心快乐。即使蔻蔻从儿子变成女儿,那也还是她的孩子啊。

穆清的知识分子父母在医院和心理医生那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将治疗方式升级到“身心灵”灵修了。因为在那里,终于有权威人士告诉他们——你的孩子病了,这是前世的罪业,是后天形成的,能治好的。

母亲找了个算命的给穆清看八字,算命的说穆清是十恶大败日生的,所以她如此安慰父亲:“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他也很痛苦。你就当他是个不孝子好了!小孩子生出来就两种,要么来报恩的,要么来讨债的!他就是讨债鬼啊,还是十恶大败日生的!”

可父母参加完灵气治疗、净化身心的课程后,又跟穆清说:“你现在变成这样,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伤害了你……”

近来,母亲坚持要治疗穆清的内心创伤,而背负着爷爷奶奶施加的压力的父亲唯一要求是——先停药1年,然后找个女朋友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父母这些“忏悔”的话加深了穆清的负罪感。即便这些忏悔是希望穆清能够走回“正轨”,结婚生子。但穆清不恨他们,因为内疚快要吞噬她了。“我处事是一个很‘直女癌’的家伙”,穆清这么形容自己。

穆清觉得做了手术的蔻蔻,不像之前那样需要她了,这让她心里很难受,她觉得自己再次成为了一座孤岛,一点点淹没在父母用愧疚和依赖浇灌的汪洋里。

“只要蔻蔻需要我,我还是会去帮她”,穆清说。

我问蔻蔻知不知道穆清靠着给小孩补习英文已经攒够了手术的钱,预备明年年初去泰国,她悲观地点点头。

“她的护照和身份证全被她爸妈藏起来了”,蔻蔻长吁了一口气,“即使她能出国做手术,她回来怎么办?她父母还是不能接受,她没办法不在乎她爸妈,她太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害怕被父母抛弃”,穆清抠着抱枕上的扣子说,“可能是我还没长大……”

10岁那年,母亲曾问穆清:“儿子,长大了会不会让我摸你的头?”小穆清往母亲怀里一钻,说:“你是我的妈妈呀,怎么会呢。”

穆清出柜后,母亲在博客上写了一篇《给儿子的忏悔书》,把孩子的性格归因于自己的控制。“我的控制欲伸到哪里,儿子就在哪里感受到痛苦,虽然他痛苦,但本着爱他的妈妈,却历练出了‘神奇’的平和心态,这是一种被逼的平衡”,母亲写道。

作者:张若水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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