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兔:格斗孤儿,蠢且坏的看客说你们不挨饿就战死

饿死/吃屎的非此即彼选择,是一个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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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原图来自搜狐体育

编者按:解救凉山“格斗孤儿”竟成为引发众人不满的舆论风暴。作者怒怼糊涂的“圣母婊”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终极圣母”们,在他们眼里,底层穷人只有两个选择,不是饿死,就是该战死“杀场”。

昨天,四川成都恩波格斗俱乐部收养的来自凉山州越西县的孩子全部被送回家。“格斗孤儿”的话题又被吵起来,不少媒体都是悲情路线,控诉格斗孤儿们被“逼回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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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前段时间“格斗孤儿”的视频引出的一场道德鉴定师大战相关:两个失去双亲的凉山孩子被成都一家格斗俱乐部收养,他们被关在一个铁笼里肉搏,铁笼外围观的成年看客频频叫好鼓掌。这个视频一流出,网友们开始了对俱乐部和当地政府的质疑:为什么孩子不在校园读书,而被允许出来搏斗维生?在网友的大量质疑下,当地警方介入了调查,当地政府也每月发放一些救助金,出面安排他们入学读书。

但是,又有另一波玩10万+的声音站出来称,这些网络“圣母”,堵死了“格斗孤儿”的唯一生路。这些玩10万+的人包括“新闻哥”、“北美留学生日报”等等声称“只想孩子好”慈眉善目的自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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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认为,大凉山最多的就是艾滋、毒品和穷人。这家格斗俱乐部里的孩子们在家里只能干农活吃洋芋,在俱乐部却能吃饱饭、上基础文化课,长大之后打比赛还能和俱乐部分成,拉赞助。为这种美好生活所感动的新闻哥义愤填膺地感叹道:

“把他们带回家,无非是当地政府为了平息舆论的遮羞手段而已,来彰显内部稳定团结。而圣母们则沉浸在救世主的角色里膜拜自己,满足于有一次胜利,你看我多善良。”

戴着金手指指称圣母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些满满优越感的上位者,简直是何不食肉糜!

搏击,真是美好出路吗?

我这篇文章的标题是《他都那么穷了你居然不让他吃屎果腹?你这个圣母婊》,这明显是一种反讽——基本上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要向这些给人带圣母帽子的10万+玩家开骂战的。但是在我开骂之前,先要讨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搏击,能够给多少孩子带来美好的出路?

孩子出来打搏击并以此谋生,在中国可能还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但在泰国,贫困孩子出来打搏击已经是一种很常见的社会现象。超过3万名职业儿童泰拳选手在泰国打比赛,虽然拳击法案为职业拳击手设定了15岁的最低年龄标准,然而这条法案并没有真正保护到儿童拳击手。只要父母签署一份同意书,他们就可以走上拳击场。拳击对选手造成的伤害可能很严重,有的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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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是贫困孩子们的唯一出路呀。”

不,那是一小部分的贫困孩子们的出路。顶级泰拳手平均每场能挣到两万人民币,还能享受明星一般的特权。但是,泰拳及其带出的赌博有赢必有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输比赛甚至经常打输比赛的孩子们是不能靠这项职业改变命运的。这个行业遵循真正的丛林法则,身在其中的孩子只能在成功金字塔上展开新自由主义式成功梦,在被摔下金字塔时用生命和血水去重复往上爬往下摔的血痕之道。

它和成年人的世界并无不同,弱肉强食得不像写手们歌颂的文明富强现代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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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拳儿童。

除了泰拳,任何掺和着巨大经济利益、巨大民族自豪感的竞技类比赛都会让参与者在从训练到打比赛的过程中随时受伤,留下一辈子的后患。曾经的举重冠军伉俪刘成菊和才力在退役后满身旧伤,才力在做了几年保安之后因病去世,刘成菊带着女儿在贫困中生存。这个因为举重需要而训练自己成为了一个体重超过120公斤、做过肿瘤手术、患有心肌炎、半月板积水、颈椎病的女人能够从组织中得到的实际的回报少之又少 。

而刘成菊不能忘记的是,在她15岁进入举重队时,父亲告诉她,只有比训练时憋得面目狰狞的队友们更努力,才能找到好出路。那时候,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儿。

不是所有人都是艾佛森、奥尼尔、c罗、罗纳尔迪尼奥、勒布朗詹姆斯凭着努力成为摆脱贫困、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幸运儿。历史总是充满偶然性,那些摔倒在金字塔底部的穷孩子们,不见得比幸运儿们懒惰、不努力、白吃饭。

那只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用精神鸦片给穷人们描画出来的大饼而已。

二元论:要么挨饿,要么吃屎

北美留学生日报公众号中,署名刘玭的作者在《圣母心泛滥的网友,毁了这群孤儿改变命运的机会》高声呼喊完“何不食肉糜啊!”,搬出了《摔跤吧!爸爸》里被爸爸逼迫练摔跤而成功改变命运的女孩为例后,开始逻辑诡异的举例:

非洲童工成为奴工支撑巧克力产业链,“圣母”呼吁别吃巧克力让孩子去上学。作者认为相比起饿死,他们只能承受被剥削的痛苦。

非洲的“一美元女孩”因为贫困而不得不走上性工作之路,作者认为呼吁“别做妓女”的“圣母”只会“引人向善”,却不会养活她。

说得好像作者养活了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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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今天我先抛开对“圣母”这个对女性语言暴力的歧视性词语的批判,来为大家讲一下“何不食肉糜”的另一个故事。

据说,2015年的夏天,印度物价上涨,贫民们饱受饥饿困扰。印度东部比哈尔邦的福利部官员普拉卡什呼吁贫民们改吃老鼠肉,这样一来这个城市可以改善鼠患,二来贫民们也能得到食物。一篇猎奇的文章《印度人民吃不起饭官员建议穷人吃老鼠带动经济》声称,目前,印度政府已经决定鼓励穆萨哈尔人将鼠肉商品化。如果这项计划执行得当,无疑会提高他们的生活条件。

印度官员让贫民吃老鼠这种“高效解决人民生存问题”的方法是否真实存在,我没有仔细查证所以不得而知。但有意思的是,两年后,印度农民们真的“吃起了老鼠”。2017年3月,因为印度气温飙升、作物绝收,很多农民在欠债和饥饿中自杀。印度南部的农民聚集在新德里进行请愿。他们在请愿现场展示了多具亡者的头骨,要求政府发放干旱救济金。请愿的农民在镜头前作势要吃掉手中活生生的白老鼠,有人还把老鼠叼在嘴里,几乎要要开它的皮肤,吞下它的血肉。

我说这两个故事,是希望探讨一个问题:贫困的人是不是只有两种选择:挨饿或者吃屎?

新闻哥、北美留学生日报等写手显然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凉山的孤儿没饭吃,所以出来奋斗打搏击。尽管遍体鳞伤,尽管高强度高危险性,但是总比在凉山“吸毒得艾滋饿死”好。

很多人,享用着非洲童工被剥削而生产的巧克力,痛心疾首地说,不让童工哭着采摘咖啡豆难道让他们饿死吗?

很多人,穿着因为职业病而苯中毒白血病的女工生产出来的球鞋,忧国忧民地说,不让她们出来打工难道让她们呆在农村在穷困下早婚生小孩吗?

很多人,他们坐在贩卖廉价劳动力的中国“农民工”生产出来的手提电脑前,气势汹汹地打下这些字:“你们这群圣母婊懂什么!不让他们受剥削,难道让他们穷死吗?”

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二元论的想法。就好像正常情况下人不会只能在饥饿和吃屎之间作唯一选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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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百科的“圣母婊”解释。

除非在一个非人道的社会、赤裸裸地拥护等级制度的社会、赞扬贫富分化的社会,否则底层人民的贫困和苦况不应该仅由ta们自己负责。更严重点的说法,是本不应该由ta们负责。

在认同这套逻辑的人眼里,贫困的人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抉择和奋斗改变人生,但残酷的现实不断告诉我们奋斗改变命运的神话只对少数信徒有意义,大部分人还是会在历史的洪流、社会的制度中贫困潦倒而努力挣扎地过完一生。

只有二元论才能给“享受着社会不公红利”的人一个心满意足的理由,继续只当一个键盘侠。因为这样他们不需要参与任何社会的改变,就能够满足自己作为人而拥有的那一颗同情心。

所以,如果说呼吁让孩子回家读书而不是参与格斗的网友是一群“圣母”,他们充其量是无法清楚分析结构性问题、无法给出实际建议的“糊涂圣母”;而那一群追着“糊涂圣母”不放、既矫情又造作地指责对方“毁灭了穷孩子的梦想”的另一群看客们,则才是真真实实既蠢且坏“终极圣母”。

他们对现实有所不满,但是无法也无胆抨击结构性问题,无法也无力问责“有能力”的人,无法也无心从整体贫富分化、地域经济差异中找出问题、参与改变。他们无法想象人民能像印度农民一样去新德里请愿、摆死人骨头、吃老鼠、来问责印度的政府。

近十年来,蓬勃的社交网络生活似乎让人有了更多表达自己观点的空间,敢于抨击时弊的网友们在前几年处于言论自由的黄金时代。但一旦日子渐渐收紧,空间渐渐被收窄,他们马上感受到抨击结构性问题不再有效,问责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他们只能把矛头指向那些还能被“安全地骂”的人——这些人可能是“白左”、可能是“圣母”、可能是“政治正确”、可能是“对难民友善的人”。

但是他们再无力量去做更多有意义的战斗。只能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世界里,用理想的键盘砸向虚无的敌人,然后获得巨大的心理满足。一些人还能因此收获流量和打赏。

但是他们,连勇战风车的堂吉柯德也不如。

本文系

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

特色内容

作者:大兔

编辑:耄耋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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