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为炉石传说氪金之后,暴雪抛弃了我……

资本主义跨国公司甚至比“后极权”国家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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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大约七年前,我被新上市的电子阅读器迷昏了双眼,强拗我妈给我买。她一脸狐疑地问:“那些书都是在网上的,哪天他们删掉了,你有啥办法?还是纸质书好,摆在书架上,实在!”

我机智地回答:“我会下载到我的阅读器里,他们删不掉!再说,要是我们家被强拆,书房里的实体书一块完蛋。电子书还能重新下载呢!”

七年来,我消费了无数数字产品。它们虽然是一连串 0-1 数字构成的代码,储存在遥远机房的服务器,但我一直相信这些数据都属于我。

然而七年之后,我遇到了暴雪公司的《炉石传说》。

“炉石传说”如何兴起

《炉石传说》是一款暴雪娱乐开发的免费网络卡牌对战游戏,发布于2014年,在大陆地区,由网易运营。2015年,炉石除 PC 外,新增 iPhone 和安卓版本,成为一款跨平台游戏。

炉石无疑很吸引玩家,追溯到暴雪 2016 年第一季度财报,炉石传说已在全球范围拥有五千万名玩家,数量超过了西班牙人口。然而要解释炉石为何好玩,却不是那么容易。除了全程在线且没有纸质实体卡牌以外,《炉石传说》的玩法与传统的实体集换式卡牌游戏(如集换式卡牌之父“Magic”和东亚影响力颇大的“游戏王”)差不多。玩家开始游戏后,游戏平台将为他寻找游戏对手。玩家拥有自己的生命值,利用卡牌召唤怪兽,释放魔法,命令怪兽攻击对手,从而削减对手的生命值,击败对手即算胜利。

一名炉石玩家就像一名足球教练,赛前要布置阵容,挑选卡牌;赛中要根据局势调整战术把控,实时操作。挑选卡牌是其中重要一环。一场游戏一方只能用30张卡牌,你需要在数百张强弱不同、功能各异的卡牌构成的牌库中拼凑出一只队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玩家需要强大的卡牌才能要打造强大牌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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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牌。图片来自网络。

怎么获得强大的卡牌呢?炉石卡牌小部分免费,但大部分需要在内置商城中用游戏过程中获得的免费游戏金币抽取,越强大的卡牌越稀有,抽取率越低。如果游戏币不足(事实上你的游戏币将永远不足……),你也可以选择用现实货币直接购买卡包,加入买买买“氪金”(课金,即在游戏中付费购买游戏道具)大军。

“在商言商”,游戏如何盈利?

如此看来,炉石的商业逻辑很清晰:用“免费”游戏吸引玩家,用“收费”卡牌制造利润。炉石刚开始运营那段时间,大概是暴雪运营团队最轻松的日子。玩家尚未分化,普遍一穷二白,只要消费原有的卡牌即可。虽然暴雪长期对单项目的收入保持隐秘,但资深科技博客Engaget 认为,炉石上市后,已经是全球利润排行前十的网络游戏,年利润超过一亿美金。

慢慢的,最早进入游戏的玩家逐渐收集了游戏中的大多数卡牌,成为游戏的老玩家。他们逐渐跟刚进入游戏的新手玩家分化为两个不同群体。面对日益复杂的运营环境,暴雪想要财源广进,自然要钻研如何同时榨取新老玩家的伎俩。

我们可以做一点简单分析:当付费购买卡包还是炉石传说唯一的付费盈利点时,如果不考虑增加其他盈利点,增加营收创造大概有如下两条思路:一,增加玩家数量;二,增加玩家付费行为,譬如制作更多新卡牌,重新激活现有玩家的购买欲望。

如果可以,暴雪当然希望在忽悠新玩家进入游戏大坑的同时,反复制作新卡,榨取老玩家的价值。但这却不现实,因为新老玩家的利益拥有本质冲突。

新老玩家的利益冲突

炉石传说的世界中,卡牌库存区分了新老玩家,也成为了新老玩家的利益冲突点。推出新卡包,意味着增大牌库上限,同时意味着刚进入游戏的新玩家追逐老玩家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新老玩家的利益冲突丝毫不亚于现实世界的阶级矛盾,卡牌积累也类似资本积累。老玩家正如有房一族,凭借自己更加优秀的卡牌资源纵横游戏。他们希望手中卡牌不贬值的同时,投资新卡保持自己的资源优势。新玩家更像是错误投胎的无产阶级二代,只能通过氪金追赶老玩家的步伐。

事实上,炉石传说的机制,限制了老玩家资源积累的上限:相同一张卡片,在同一次对战中最多能使用两张 ,因此你就算拥有三张强大的“炎爆术”,第三张卡也没有任何的使用价值。如果不制作更多的新卡片,老玩家迟早会集齐最初的382张卡牌。因此,老玩家们会希望暴雪制作新卡,提高老玩家资源积累的上限,从而能允许他们继续资源积累。

增加的牌库资源上限从另一个角度,却加剧了新玩家们追赶游戏进度的困难。对新玩家们而言,在经典模式下拥有大多数常见牌组合一套拥有基本战斗力的牌组,需要花费368元购买40包卡包,属于“有点小贵,但能够接受”的境地。但这368元,会给新玩家的游戏体验带来显著差别。我朋友一入坑就课金。我还记得,她看到其他新手玩家同一回合只能放下免费卡牌“迅猛龙”,自己却淡定地放下稀有卡牌“飞刀杂耍者”,笑道:“我感觉自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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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付费购买的扩展包。图片来自网络。

然而,当游戏牌库资源不断丰富,新手玩家想要快速拥有大多数牌,可能就需要花费又一个368,乃至更多。他们很可能认为投入游戏成本太大,不愿意加入游戏。这也成为了运营商的苦恼。

另一方面,膨胀的卡牌库会加剧游戏系统失衡,越来越多的卡牌很可能触发设计师根本没有设想过的联动,导致整个游戏环境彻底崩坏。最典型的案例是“奴隶战”套牌的使用,“奴隶战”曾经一度统治炉石对战。甚至有玩家看到这张牌,便立刻认输。它之所以能够横扫四方,全因为经典卡牌“战歌指挥官”和拓展包中推出的新卡“恐怖的奴隶主”之间出乎意料的联动。

暴雪“退环境”,与没有怨言的玩家

暴雪逐渐意识到卡牌库膨胀的威胁,并提出“退环境”的解决方案,试图消灭部分老玩家的资本,以平衡新老玩家之间的差距。

“退环境”指炉石传说区分出“标准模式”和“狂野模式”。标准模式中,玩家只能使用基础卡牌、经典卡牌和过去一年推出的拓展卡牌;“狂野模式”能够使用所有卡牌,包括推出超过一年的拓展包卡牌。如此一来,游戏中每年能够使用的卡牌将与去年大不相同。无论新老玩家,新的一年都是差不多,新的一年你都是“新”玩家。可以说“退环境”是暴雪为了缓解制作新卡牌和吸引新玩家之间不可弥合的矛盾,做出的重要决定。

第一次“退环境”时,当老玩家面临利益受损,毕竟早已到手的拓展包突然贬值。虽然颇有微词,但他们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愤慨。毕竟,“退环境损失是短痛,游戏衰落是长痛。短期来说,自己会损失新买的拓展包卡牌,但由于暴雪承诺拓展包卡牌能够在“狂野模式”中使用,损失似乎又小了一点。长期来说,更多新玩家加入炉石传说,有利于炉石传说项目的盈利,才能确保炉石传说继续运营下去。作为一家上市商业公司,暴雪不会做赔本生意,他们会随时终止非营利项目。”

“市面上也不存在可玩性与炉石相当且不需要大规模氪金的移动端游戏。”玩家只能对炉石传说抱有良好期待。于是纷纷化身暴雪的精神股东,表达了对暴雪追求盈利的理解,表达对退环境大局为重的宽待,包括“旅法师营地”的百度贴吧等玩家聚集地,出现了大量上述的“理性分析退环境”贴。

另一方面,当时的暴雪公司家大业大,能得到玩家们的基本信任。因为炉石是暴雪《魔兽》系列周边游戏,吸引大批魔兽玩家。于此同时,暴雪出品的游戏颇有口碑,中国大陆甚至有“暴雪出品,必属精品””民间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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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公司。图片来自网络。

粉丝对暴雪的信任,和玩家对暴雪精神股东式的支持,难道都是作消费者的虚假意识吗?消费主义时代下,人们通过消费商品建构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购买了炉石传说卡牌,就能拥有炉石传说,就能拥有暴雪,甚至以为自己跟暴雪站在同一阵线上。

但殊不知,暴雪永远是股东的暴雪,玩家永远是等待收割的韭菜——为你除草施肥,只不过是你这棵自以为是上帝的韭菜还没长肥。

可一不可再

天真的我在第一次退环境中选择相信暴雪,料想炉石能稳妥地运营下去,还推荐朋友加入游戏。

一年后,暴雪公开新的退环境细则:经典系列中6张卡也将退环境。暴雪官方解释,它们过于万能,限制了其他卡牌发挥,所以也将它们一同退环境。为了安抚玩家们的情绪,暴雪给所有拥有被退环境卡牌的玩家以等价的赔偿。

但这一次,玩家们都愤怒了。我当天卸载炉石。朋友S虽然没有卸载,但也说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不愿意再课金。各大社交网站上,炉石玩家的愤慨层出不穷。在他们的怒吼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在知乎平台上“如何看待炉石经典卡退环境?”中,网友“天天的消消”的回答:“我突然想清楚了,退环境不是退卡,是退玩家。”

引致玩家愤怒原因,是暴雪背弃了承诺:经典卡永不退环境,狂野模式将保持维护。经典卡退环境,在玩家看来几乎等同于背叛,尤其曾经支持过退环境的玩家,心情就像发现喝下蜜茶变成尿液一样复杂。知乎网友“天江衣”写道:“我特么只想知道经典卡不退环境是哪个放屁的设计师说的……前脚承诺后脚忘,渣男劈腿都没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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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至于原本用于给退环境卡牌发挥退休余热的“狂野模式”,在被暴雪忽视了一整年后,变得更加得狂放不羁。由于“狂野模式”能够使用所有卡牌,许多“标准模式”中没有可能实现的跨环境卡牌连击得以实现,老玩家新玩家之间因为卡牌量带来的实力差距提升到极致。缺少关键连击套件的标准玩家来到“狂野模式”,就像风暴士兵单挑绝地武士一样,毫无胜算可言。

暴雪第一次退环境,玩家用钞票表达了自己的理解支持,但却换来了暴雪第二次退环境的背誓。虽然暴雪提出的补偿方案相当厚道,然而,此时玩家更在乎暴雪的出尔反尔——从“我们承诺经典模式永远不退环境”,到“我们觉得经典模式退环境也没什么不好”,玩家们此刻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只是等待收割的小韭菜。

小韭菜能做什么?

小韭菜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不愿意接受,他们也只能是卸载游戏永远不玩,或者在社交网站上抱怨不满。

玩家不是不维权,但法律上,暴雪没有侵权。关于虚拟数据产权归属的民法修正案,最早也要2018年才能够通过,在此之前,依据暴雪的《战网最终用户许可协议》2.A.VII,“暴雪拥有所有帐号,帐号的所有使用应当有利于暴雪”一直生效。也就是说,你的炉石卡牌都存放在“你的帐号”中,但你不拥有“你的帐号”的所有权,“你的帐号”属于暴雪。如果暴雪只要认为对自己有利,它有权利修改“你的帐号”中的任何数据,包括削弱“你的战歌指挥官”、删除“你的希尔瓦纳斯”乃至删除“你的帐号”。这一切,都经过你的同意,你早在第一次登陆游戏,匆匆点下“我确认以上所有条款”时,签订了你情我愿的契约,承认你所购买的一切都属于暴雪。

玩家们更没有机会进行钉子户式法外抵抗。毕竟钉子户至少有一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房子可以守护。但炉石传说的帐号数据均存放在暴雪的服务器里,倔强的“抗退”钉子户玩家又能守护什么呢,守护手机上的炉石传说APP吗?从这点上讲,资本主义跨国公司甚至比“后极权”国家可怕得多,它能一键抹杀你的存在,甚至一键抹杀你抵抗的基础,毕竟你的帐号不是“你的帐号”,乃至你在英雄联盟上购买的英雄、皮肤和其他的虚拟产品,都不属于“你”,你拥有的只是他们在游戏中使用它们的权利。这一切,你都已经在第一次使用这些帐号时,通过用户协议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了。

新玩家总有熬成老玩家的一天,最新的玩家又会加入战斗,携手将新老玩家的利益冲突延续下去。被玩家们尊称为“爸爸”的运营公司,就像封建家庭中不可忤逆的家长,默默地掌控着一切。他信守过往的承诺,做出有利你的决定,你可以敲锣打鼓表示支持;他背弃旧时曾许下的誓言,撕毁和你的约定,你却只能在另一处大声咒骂以表反对。但无论你是支持还是反对,你都没法阻挡他雷厉风行地推动有利于他的决定。你或者留,或者走,离开时连包袱都不必收拾。这些数字产品的数据真的不属于你和我。

昨日,原本忧心忡忡的S突然说要告诉我一个惊喜:“你知道吗,最近马上要推出一款波兰背景的新卡牌游戏,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玩?”

我知道那家公司,那家公司现在的口碑就像三年前的暴雪一样好。

作者:扶霜

编辑:布爪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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