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北上广,在像素游戏里做一枚安静的返乡码农

文明强迫人放弃生活的韵文形式,而《Stardew Valley》则以诗意请求我们重新审视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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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将至,想必春节返乡的人们已回到城市,计较眼下的营生。所谓“回不去的乡村,待不下的城市”,彷徨之余,多数人终是选择在城市苟延。

倒不必忧伤,“乡村、城市与人”的困境不独属于我们,其他国度里亦然。这或许就是现代社会的通病,只不过异国人可以有别样的选择,比如这款才出官方中文版的独立游戏《Stardew Valley》(星露谷/像素谷)——主人公远离了都市的喧嚣,过上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田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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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介绍

《Stardew Valley》是一款向《牧场物语》(ぼくじょうものがたり)致敬的模拟/养成游戏,同时也融入了《动物之森》(どうぶつの森)、《符文工厂》(ルーンファクトリー)、《我的世界》(Minecraft)以及《泰拉瑞亚》(Terraria)的诸多要素。它在游戏发行平台Steam上获得“好评如潮”,然而竟然完全由一个人独立开发,对,你没有看错,是一个人!设计、编程、制图、音乐均由西雅图小伙Eric Barone只身搞定,总共耗时4年时间,每天超负荷运转10+小时。但《Stardew Valley》的意义不在于它勾连了许多游戏名著,也不在于作者坐穿冷板凳的实力,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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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玩得一首好诗

在游戏的开场白里,你的职业是一枚码农,生命处于特权阶级的监控之中,并分化为工作/休息两种形态。作为一只“盛世蝼蚁”,你醒悟到现代都市工作、生活的本质,它正在对你实施双重“异化”的操作。终于有一天,你受到祖父遗信的鼓励,决心拒绝这种不幸,寻找生活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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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戏里寻找诗意?

毋需惊讶,从艺术形式判断,诗歌本是在游戏领域中运转,保尔•瓦雷里(Paul Valery)把诗歌称为文字和语言的游戏,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则认为一切诗歌源自游戏。文明强迫人放弃生活的韵文形式,而《Stardew Valley》则以诗意请求我们重新审视文明。

在这款给人“颗粒感”的游戏里,你逃离了都市,在海边小村有一所房子,自由地耕作、伐木、采矿、养殖、捕鱼、经营副业,按照需要合理分配一天的劳动。你将践行马克思所说的“人的全面发展”,“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最终占有自己的本质”。与此同时,你还收获了久违的温情。乡邻们与你友善来往,协助你适应新生活,还不时寄送自产的小礼物。这份温馨逐渐平复了你不安的心灵,于是你选择在这里落地生根、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乡土生活。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一首短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海子自杀前的短诗。“从明天起”,意即永远无法达到的意思。

城与乡的游戏关系

祖父的遗信表露了《Stardew Valley》的思想主旨:当你感到为现代生活所掩埋时,返回乡土去寻找人生的真谛吧!这也是游戏提出的第二种可能性,即用浪漫的笔触刻画乡村生活,书写乡土生活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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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究过往的游戏文本,游戏作为一类新兴文化体裁——总体说来——对乡村的处理是比较轻蔑的。以乡村为主题的游戏本不多见,即便零星有之,乡村也不过一副干瘪的背景图,被掏空了文化意涵。与之相反,城市语言才是游戏(史)的标准文法,城市的布景、职业体系、市侩人情、生活方式等一直是游戏叙事的中心。在城与乡的关系上,城市绝对地控制着乡村,乡村或被忽略,或沦为战场/废墟,或成为城市的功能延伸。城市被渲染为繁荣、安全、充满希望的主体;乡村则是客体,给玩家附上次一等、不安全、必须离开的心理暗示。换句话说,游戏史碑上醒目地刻着“城市中心主义”的符印,乡村并没有展现出它应有的可能性。

《Stardew Valley》的问世,某种意义上是对游戏史的反叛与超克。城市(生活)不再被设定为“进步”的代言者,反而变成“否定”结构的字符串,它剥削人、异化人,使人感觉压抑;与之相对,乡村(生活)则由“肯定”结构的代码构成,它充满人性温暖,疗愈每一位玩家。从城市逃离的主角在农场里刨地掘土,撒下种子,收获幸福。

不过,游戏作者并非理想主义的“傻白甜”,他也敏锐地意识到当下乡村潜伏着危机,并清楚地把危机转告给玩家:Joja公司等一众城市权贵资本正向乡村渗透,“资本下乡”威胁着我们原本的生活方式。于是,游戏中两股生活逻辑正在角力,并要求我们作出选择。是城市化的乡村生活?它带来便利,同时也污染人心、污染环境;还是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它需要汗水,却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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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见,作者把对城乡关系的思考带进了游戏,试图赋予游戏以介入社会的功能。不仅如此,在游戏的交互机制里,作为“读者”的玩家还必须作出抉择,将作者引起的共鸣变成游戏里的行动。不过,如何让我们的身体配合我们的意识,把游戏中的行动顺势拉回现实中去,还是一个亟需解决的难题,不论你玩或不玩这款游戏。

切勿意淫,得行动起来!

文化研究学派大师雷蒙•威廉斯(Raymond Henry Williams)在《乡村与城市》(The Country and the City in the Modern Novel)中曾指出,在文艺作品史里,一直充斥着对田园生活的过度美化与想象。这些美妙的乡村,无非是一种浪漫化的怀旧,揭示出新兴阶级成功后的极简情绪。真实的乡村并不单纯,乡村与城市的对立也不过表面现象,田园主义与城市进步主义更是同样荒谬。生活中真实的矛盾在于游走于城乡的权贵资本将把我们引向何处?而最高准则是我们的主体性与直接的行动。

无疑,游戏作者发现了生活中真实的矛盾,所以他不单是描写乡村生活的美妙,也指出了权贵资本带来的威胁。作为一个程序员,他行动了起来,他的行动是设计《Stardew Valley》来启蒙玩家。

那么,我们玩家应该怎么办?

游戏是一种典型的“意淫”媒介。所谓“意淫”媒介,即游戏作为人的延伸,只需要玩家动几下手指,就可以实现目标。真实的身体被放在了意识之外,变得难以配合意识下达的指令。所以,《Stardew Valley》带给玩家的也许是一种想象的、不够“真实”的乡村体验,它减去了现实的复杂性与真实性。应该注意的是,玩游戏不等于真的理解乡村,不等于真的从身体层面经验乡土生活。它可能是在制造/强化意识与身体的不协调,甚至是生成矛盾。那么,这种不够“真实”的体验也许是极其危险的。

Eric Barone的任务是制作游戏,提出问题。而我们玩家的使命不应只是玩游戏,更重要的是,把玩游戏的感动具体化为行动:拔下电源,走进乡村,接受大自然的馈赠,并联合起来反对权贵资本对乡村的破坏。如若不然,作者的努力就成了玩家在“压倒性便利”之下,又一次动物化的消费。

(邓剑,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游戏研究、都市文化与日常生活分析。)

作者:邓剑

编辑:艾睿思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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