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婚记 无情人终成眷属 我们在社会伦常前投降

换个时代在一起,应该不怕旁人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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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们的可悲有时候是自己造就的,明知道有一条遵从内心的路,但还是选择了另一条他人希望你走的路。

我理解他们,但是不期望他们能理解我

如今回忆起来,当然不能说是一场闹剧,但是至少并没有让人觉得舒一口气,觉得行了,所有的麻烦到此为止。这不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成功和失败案例都比比皆是,但我还是在某一年过年回家几乎被逼婚到窒息时候才下定决心。

“我们全家都盼着你结婚”,“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让我们担心”,“今年必须把这个婚给结了”,“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病”。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我父母这种传统世界观的长辈可以急切到这种地步。

随着年纪的增长,“催婚”已然逐步占领了你与父母之间每一句谈话。我不能忍受碎碎念,每次被催婚的时候,我都非常抵触。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世界观,为什么非要按照多数人的轨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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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梦死》剧照

但终究,面对父母日益苍老的容颜,我选择满足父母的诉求。父母最令人难以拒绝的一点就是他们愿望之朴素,他们要的也只是常人所希望有的儿女孝顺子孙满堂。我理解他们,但是不期望他们能理解我,所以只好牺牲自己了。

和一个异性恋结婚得花一辈子欺骗多一个人,我没有这个耐心,所以只剩下形婚(编者注:女同志和男同志之间“假”结婚)一条路可以走。下定决心走这一步的时候,倒是觉得井然有序起来,像是完成一项工作,是工作总有方法,按步骤操作即可。

与其说这是一场网友见面倒不如说是商业会谈

丽是我加“形婚群”后约见的第一个人,自由职业,有稳定的伴侣,同样是为了应付家庭的压力选择形婚。她真人和照片差别不大,个子没有想象中的高,但很漂亮,中分白衬衫驼色大衣,笑起来眉眼间像是《甜蜜蜜》里的张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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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蜜》剧照

与其说这是一场网友见面倒不如说是商业会谈。我们都是在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基本情况之前在网上就沟通过,见面主要还是看看有没有“货不对板”。大家照着心里的提纲一问一答,甚至有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对话,问完之后,我们便各自散去了,甚至没有谁客套得提出要一起吃饭。

之前看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容易产生纠纷的就是财产和孩子问题。关于财产,我们都同意不领证,以后也不住一起,必要开支AA,所以不存在分割不清的情况。关于孩子,她明确不要,我没有意见。

我对于形婚要求就是对方专注配合应付父母。两个人之间能当好友处固然好,但不行也无所谓,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更重要。认识两年后,我们开始准备结婚了。虽然大家只见过一次,但是对于彼此的基本情况我们是认可的,我们性格相近,都是疏于人际交往类型,所以觉得就这么定下来吧,大家也不用再骑驴找马了。

之后为了增进了解,我们约出来吃过几次饭,但是觉得怎么都还是到不了知心好友的地步。大家都没有兴致去听你讲述那些普通傻子犯错的故事,彼此都挺忙,还望自重,交浅勿言深。只要彼此认定对方是个好人,不作妖,便觉得够了。

几次同事聚会有邀请她一起,好在大城市里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大家都守着非礼勿视的底线,不会有人口普查,所以也都轻松应付过去,在公司层面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至于家里,鉴于之前把我骂到断绝关系的地步,大概只要是个女的就会烧香磕头,父母没有任何意见,要了八字生肖,算日子筹划结婚去了。

周围都是用自己的对于爱的概念爱着你的人

去年大年三十的下午,我第一次去了女方家见面。丽的家在离我家几十公里外的小县城。那是“伯父”之前国营厂里的宿舍,也是这个县城最早的一批公房之一。青苔和霉斑盖掉了房子本来的颜色,裸露的电线上堆积着厚厚的油烟。起居室没有采光,没有沙发,一张折叠餐桌摆满了瓜果摊在中间,塑胶凳子。再往里是卧室,还有一个丽住了十多年的小隔间。

我坐在塑胶椅子上,和对方家人们聊天,从地域文化到娱乐八卦,尽力地制造话题避免尴尬。慢慢的,天色渐晚,此生便第一回在陌生人家吃了年夜饭。不过她父母倒是比较放心的态度,信任女儿的选择和判断,所以基本没问我什么问题,也可能私下他们想问的已经问过她了罢。

走出对方家门时天色已黑,烟花时不时点亮夜空,路过周围的几栋家属楼还能听到从别人家里传来的合家团聚、觥筹交错。而我的心里只有极大的不痛快,周围都是用自己的对于爱的概念爱着你的人,我寸步难行。

年后,我们在朋友的介绍下拍了婚纱照。因为结婚的时候要布置一些东西,总要用到照片,亲戚朋友来也会到新房转转,这时候就必须有一张照片挂在新房正中,所以拍就拍吧。大概花费了八千左右吧,还是觉得挺贵的。这一点似乎形婚和非形婚都无异,即便是你真心爱着旁边那位,也会在摄影师的指导下笑到僵硬。不可避免的,摄影师要求我们接吻,吻的时候发觉自己真的没有任何一点点感觉。

很多参与其中的主角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木偶

丽的家庭关系比较简单,不像我面对庞大的家族,看到某位长辈会一时愣住不知道叫什么。相比一些城市的天价彩礼,丽那边要的礼金金额相对合理,是我可以承受的范围。我们的“喜宴”摆了几十桌,父母大大小小的亲戚同事生意伙伴,不可避免的热闹嘈杂。丽家亲戚比较少,就都在一起吃了。

按照习俗结婚当日,我一大早带着带着人接亲,把新娘从车上抱到新房里,一步步爬上五楼的时候,我们看着各自被婚庆公司请来的化妆师浓妆艳抹的脸,无奈地相视一笑,好像在唏嘘彼此终究扮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但所有的步骤都没什么商量余地,即使从简,该走的流程还是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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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剧照

我们的父母当天也大多数是略懵逼状态,可能脑子里要记的事太多,都得要靠旁边的亲戚朋友提醒。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出临时演新人的父母这样的角色呢?即使不是形婚,相信很多参与其中的主角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木偶,挂着僵硬的笑容,在摄像、司仪、婚庆公司等诸多人物的摆布下共襄盛举。迎宾走红毯交换戒指切蛋糕倒香槟敬酒送客,这场花费近十万的戏码只要一开场就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机会。

但对于新人的祝福大概都是真诚的,父母殷切希望的成家立业也终于实现,丰盛的好意让我必须演好这一出戏。心情不佳想反悔,心里难受。一直以来,我抗拒不能按自己意愿生活,力求自己能做到独立自主。但是走到那一步的场面已经不能让我反悔了,我唯有言听计从。我的内心悲凉,支撑我的唯有善意,因为不希望父母再因我的不婚而惴惴不安、遭受猜忌,我希望他们快乐。

形婚对于代际关系而言只是加重了彼此的误会

我们这一代同志的命运,镜花水月。教育和信息社会让我们更加坦然的接受自己同志身份,我们很容易找到同类,也有一些直人好友,我们远离父母在大城市生活,自以为天地广阔。但要诚实坦然地活着,我们远远不够这样的觉悟和勇气。在社会伦常面前,我们很容易缴械投降。

我们的可悲都有时候是自己造就的,明知道有一条遵从内心的路,但还是选择了另一条他人希望你走的路。形婚对于代际关系而言只是加重了彼此的误会,而不是想象中的有了交代就如释重负。因为会走上这条道路的同志,在处理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上,都是无能的,用一个新的假象无法掩饰沉积已久的隔阂与失败。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工作的城市,继续自己的生活。但当父母开始催娃的时候,我开始后悔当初结婚的选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一生还很长,父母也还有几十年的日子,如果要这么一直敷衍欺骗下去,他们怀抱着一个虚无的希望,而我肩负着一个无聊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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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剧照

“不管怎样你们生一个就行了,给我生一个孙子孙女都可以”,生孩子取代了催婚成为房间里的大象,每次对话无法逃开的主题。我都是说行,我们已经在准备了。此刻我又做不出什么决定,现在反悔牵扯到了两个家庭,事情毕竟也还没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

曾经有个朋友选择去美国代孕,花费接近一百万,对我来说代价有点大。目前,我和丽还是各有各的生活,分别住在城市的两端,很少见面,偶尔微信联系。

但是,我的父母最终都需要接受我不打算为人父母,继而可能还需要接受我不会组建一个他们眼里正常的家庭。我想现在要做的事是等待,等他们真的老去,对生老病死有自己的体悟,对人情世故不那么心心念念,等他们筋疲力尽,说出算了我们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那时候的我,也老了。

作者:黎小军

责编:小蛮妖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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