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乱炖·刘世鼎:没有离开——对我而言的陈映真

【编者按】2016年11月22日,陈映真先生在北京病逝。土逗先后编发了一系列纪念文章。本文作者回顾了陈先生对自己思想形成和发展的重要影响,前途茫茫,对他的怀念是唯一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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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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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对我个人有着非常独特的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映真的精神和情感感染力早已超越了他肉体的限制,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每个人都有属于他/她自己“对我而言的陈映真”。他的离去让我回想起自己过去几年的思考轨迹,是如何沿着他的思考,如何深深地留下他的烙印。

我接触到陈映真的思想很晚,2003年还在伦敦读书的我对于美国入侵伊拉克非常不满,从而开始比较严肃地思考帝国主义的问题。我在辅大读传播硕士时期,虽然我的老师冯建三和陈光兴教授的左派反帝思想,对我有所启发,但当时我的个人生活经历还局限在台湾,而台湾在全球世界体系的从属地位,主要是透过经贸、新闻媒体、流行文化和日常生活方式和消费所塑造的。我逐渐意识到美日对于台湾深远的文化影响以及伴随而来的在经济、文化和精神上的屈从,但这种感受更多的是一种复杂情绪,又熟悉、又爱,又对台湾面对欧美日缺乏自尊感到不满。那段时间成天浸泡在西方批判理论(我们叫“原文书”)、街头抗议、香烟、咖啡、NBA、日剧和摇滚乐中。对台湾、两岸、亚洲和世界体系只能说一知半解。

911之后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以战争手段进行扩张,其做法之露骨、蛮横不讲理,手段之残酷暴力,让我开始对美国、西方(主要是加入侵略战争的欧美国家的总称)产生极大反感。当时还在读博士的我,参加了几次在伦敦举行的大型反战街头抗议,对西方霸权的性质有了更深刻的体验。这个事件让我看到了帝国主义另一面:它是如何透过谎言、战争、暴力和媒体来延续的。这个记忆随着我毕业,从伦敦这个国际大都会带到了澳门这个小岛,然后因为地缘的关系,在陈映真中找到了源源不绝的灵感。我自己开始了一个寻找、探索陈映真的旅程:我大量地阅读陈映真,对于台湾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自己是这个样子,有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认识,同时也对中国大陆产生极大的期盼和憧憬。

严格上来说,是陈映真的作品让我更深刻地、历史地认识到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在台湾、在我自己身上产生的作用,但这也是2003年以后的事了。在伦敦的时候找中文书不方便、当时网上信息也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直到我在澳门找到工作、回到了中文出版丰富的地方,才陆续在澳门、香港、台湾和大陆的各个书店收集到陈映真的著作。还记得当时网络买书还不发达,为了买到他的书,还得透过澳门书店向台湾订购。这段时期,我也细读陈光兴关于第三世界去殖民、“大和解”和亚洲主义的文章,把我进一步推进了陈映真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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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偶然片断的记忆里,我和陈映真还真有几面之缘自从我10岁我家从罗东搬到台北后,辗转了几个地方,落脚在潮州街。还记得当年走在路上偶尔会看到一位白发苍苍、走路时似乎都在沉思的长者,他的面容、神情令我印象深刻,一直到后来参加陈光兴教授主办的会议,陈先生是其中一位发言人,我才知道当年路上遇到的那位长者就是陈映真。我任教后还专门去了一趟人间出版社,希望能见陈先生一面,但只见到了他的弟弟陈映和先生,当时陈映真已经在北京养病了。

我对于伊拉克战争的愤怒、对于台湾本土论述的不满,促使我在2004年底写出了《将亚洲“亲美”的主体性问题化:海峡两岸作为另类的参照框架》这篇文章,先是在新竹交大举行的文化研究会议上宣读,后来缩减版发表在北京主编的《读书》上。也就是因为这篇文章,我认识了当时《读书》主编汪晖教授。从陈光兴到陈映真再到汪晖,我逐渐摸索出一个“亚洲”的批判视野,这个时期对我的思想转变产生极大的作用。在那篇文章中,我认为:(1)台湾、中国大陆过于亲美,亚洲依旧是美国的次殖民地;(2)两岸分裂状态内在于美国帝国主义,而台湾的角色是为美国利益服务;(3)台湾本土论述和美国帝国主义有共谋关系,强调第三世界(包含两岸)的知识分子应该寻找有别于西方的知识框架。我认为电影《苹果的滋味》揭露了台湾对美国的屈从,而《疯狂英语》呈现出中国大陆内化新殖民主义。陈映真提供了我理解殖民主义、冷战以及美国新殖民霸权如何在两岸作用的一个批判视角和思想资源。我还引用了他一段话:“殖民地制度的伤害,绝不只限于物质上的掠夺和社会的贫困化,也不只限于肉体上的压榨、苦役和烤问。殖民地体制对于人的人格、精神和灵魂的加害,有时历数代犹无以疗愈。旧殖民制如此,战后的新殖民制亦复如此。”我学习他去描绘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如何内化到两岸自我和精神状态,并且像他一样渴望能寻找到一种真正独立自主的自我。也因为这篇文章,我认识了贺照田先生,他后来主编的《人间思想》也承袭了陈映真的遗产。

接下来几年,陈映真对殖民主义如何造成人格和精神扭曲的观察和批判深深地打动了我。他让我想起了阿尔及利亚出生的弗朗兹·法农。但比起法农,陈映真所关注的台湾、两岸和东亚,直接提供了一个方便的途径和语汇,来表达我对于现状的批判。也因为陈映真,我在网上又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这种批判的炙热一直持续到了2013年,当时我利用脸书介入了台湾反媒体垄断运动,指出这场运动如何利用美国学者乔姆斯基来为一场实际上是“反中反共”的运动背书,结果引发了广泛的舆论回响。回想起来,当时有那股勇劲,还是因为陈映真的影响。不过后来风起云涌的太阳花和香港占中运动也让我感觉到在表面“反中”、“反共”背后,有着更为复杂的成因、经验和情绪,其间涉及到新自由主义、政府治理和文化问题,有些甚至超越了“冷战”和“殖民主义”这些概念所涵盖的范围。

陈映真的思考并非没有局限。或许因为他的生活体验主要还是在台湾,他的批判也主要集中在岛内、针对台湾国民两党、本土主义和资本主义弊端。对于中国大陆现状、对于港澳回归后的问题,陈着墨不多。随着港澳陆续回归、中国剧烈的贫富分化和社会不公,“社会主义中国”和“回归祖国”后续发展走向的复杂性似乎也超出陈映真本人所能设想。他对于香港的认识(见《方向》丛刊2012秋季)主要还是从宏观政治经济学和大历史的角度来理解香港,没能触及到更深层的群众复杂感受,也未能捕捉到港澳回归后官僚主义和社会不公问题。他对于欧美中心主义、反共主义和两岸分裂状态的批判,也远远超过对于大陆党国治理的弊端、资本化和民主问题的讨论。这或许也和陈映真的年纪和健康恶化有关,无法再介入相关辩论。但或许也是因为陈映真的思考被他的台湾经验和位置所局限,以至于未能提供更多对大陆现状的批判资源。但如果说他完全没有尝试对大陆进行批判的认识也是不正确的。事实上他在为数不多的关于大陆改革开放后续发展的文章里已经表露了困惑和忧心。在一篇名为《寻找一个失去的视野》(最早发表于1991年)的文章中,陈映真开始注意到大陆普遍存在的“(地方)官僚主义和本位主义、地方主义、急功近利主义”,以及“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制度所造成的新的阶级分化、新的剥削制度、新的社会生产关系”,还说“人民和中国社会主义,应该如何认识改革历程中产生的阶级分化、剥削、城乡差距的矛盾、体力和精神劳动的矛盾;如何与这些问题相处;怎样看待这些矛盾的发展前途,如何最终解决之……”文章最后还说,“今日的中国,固然不应该、也不能重又回到冷战历史中充满极端焦虑和愤怒的反帝、反霸的过小战壕,却也不能失去从世界数十亿穷人的角度去理解世界”。或许是因为陈映真的台湾经历、或许是因为他对于中国社会主义充满期待,从他的文字中不难看出他对于大陆不忍苛责、虽批评仍寄希望。他晚年专注编著的《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也表现出对大陆的关怀和批评。我觉得如果理解陈映真的人,大概都能够分享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吧!

在陈映真先生卧病这10年间,中国经历了一系列重大的变化。这些变化大体上是他90年代所观察到的延伸,但他所提及的矛盾现在似乎更加剧了。我自己人在澳门,一方面直接感受到“一国两制”,另一方面也近距离观察到大陆内部非常尖锐的矛盾,思绪更为顿挫踌躇,也就不像当年那么乐观期盼了。我隐隐然感觉到,如何理解、解释这些变化和矛盾,是陈映真遗留给我们回答的问题。自从陈映真先生去世后,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报导和讨论,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方面,我感觉到一个好友知己离去了,另一方面,却对于当下围绕他的种种说法感到心情复杂,就连那些维护他、歌颂他、或以他为名的评论也不能完全认同。我看到网上有些以高亢空洞的语言和姿态来标榜、维护一些不合理的东西,或只强调他“爱国”、“反台独”,或不提他的社会主义信念,或不触及实际问题、不从实际脉络出发解读中国,即便是“统派”或是“左派”,可能也是陈映真所不乐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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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想想,即便过去几年思绪有所曲折困惑,陈映真从来没真正离开过。他的思考提供了我一个起点,也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了。今天在车上放了一首20年前听的日本乐团Mr. Children一首歌,叫Alive(“活着”),听着听着让我回忆起陈映真和往事,心情复杂,有点回味、也有些伤感。在网上找到了歌词(日翻英),读着读着,发现跟陈映真不平凡的一生还有现在的心情还真有些契合。所以,就容我做为追忆悼念他的结尾吧!

Alive

I wonder what this feeling is,

that makes me irrationally upset

I could’ve sworn I’d suppressed myself

done with this stupid work,

I follow the loop-line back home in my car.

I want to get away from it all, I want to lie down,

Complaining like that, the day comes and goes.

without soiling my hands I steal,

without getting hurt I hit

that’s the key to good living

even if humanity is ugly, and life is a short affair

will you wait for a time we all love one another?

Isn’t it pointless? Childish?

Even as we know this, come along now.

Even without dreams or hope,

One day the light will show me

a place on that distant path,

until then my soul will burn.

Promises were made to be broken,

laws were meant to be violated

that’s just the way it is.

If we consider worries and problems

as things that never fade in our lives, we are supermen.

I want to be proud that there’s nothing to fear

and then with you, c’mon let’s go.

In the little bit of time leftover

flowers will bloom in the wild field

even if there’s no meaning, and they go slowly

one day they’ll pass beyond the so-called “borders”

let’s go, already!

even if there’s no reward and no salvation

the steep desolate road

someday an answer will occur to me

until that day, my spirit will burn

Even without dreams or hope,

flowers will bloom in the wild field

on the far off road before me

one day passing beyond the so-called “borders”

本文是读了张方远所写的《对我而言的陈映真》后的感想,也是我个人对陈映真先生的悼念。张方远的文字诚挚而不失冷静思考,原文链接:http://blog.chinatide.net/fangyuan/?p=715

2016.12.4深夜于澳门氹仔;2016.12.6修订补充

文/刘世鼎

土逗原创

责任编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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