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烨的摄像机不撒谎:永远迷醉,永远自由

有一种电影存在的意义是引起不适。

编按:当第六代导演的影像表达集体趋向肤浅的、中年人式的叹息,沦为对命运无常的慨叹,当贾樟柯越来越主流、王小帅试图用一种温和、圆融的叙事模糊焦点,娄烨却保持了他一贯的后现代、叛逆和迷醉,也保持了他一直以来的自由。

经历了一番删删减减,《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终于有惊无险地上映了。谈到娄烨,永远绕不开《颐和园》(下简称《颐》),绕不开因为《颐》被禁的那五年。即便作品无法上映,娄烨从没有放弃过表达的自由,五年间他陆续拍出了《春风沉醉的夜晚》和《花》,前者在2009年戛纳电影节上摘得金棕榈,而另外一部则在2011年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

正如娄烨在早期影片《苏州河》里借由贾宏声之口宣读的电影宣言:“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娄烨从不让我们失望,《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仍旧锐利,仍旧自由,仍旧“很娄烨”。

影片依旧保留了娄烨在其电影文本系统中永恒不变的、直观的晦暗和迷醉,无论他将影片的故事背景放在何时、何处,他的人物的脸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相似的神情:迷惘又或困顿。

《颐和园》剧照

来源:Google

本片的影像文本仍旧是后现代式的都市修辞,娄烨仍旧痴迷于展示出意义耗尽的、脱序的社会与家庭境遇,因而他比任何一个第六代导演都更能触及拉康所说的“实在界”。

性、爱和死亡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以广州冼村暴力阻挠清拆工程骚动为背景,时间跨越改革开放二十年。故事以一对情侣在林间野合发现一具焦尸作为开场。这一桥段中手持摄影的剧烈摇晃和暧昧不清的镜头模糊奠定了本片性、爱、死亡的主题基调。从本片能看出,娄烨仍旧痴迷于讲述都市迷情故事,这一偏爱从处女作《危情少女》到《苏州河》再到《浮城谜事》都从未改变,《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扑朔迷离、暧昧不清的都市男女关系与晃动的手持摄影、明暗不定的影调、或荒废或繁华的城市影像一起,形成了娄烨式的影像风格:永恒的晦暗和迷醉。

负责冼村拆迁的城建委主任唐奕杰在村民爆发骚动的当晚坠楼死亡,其助理在案发现场偶然拍到一张模糊的人像,疑似失踪多年的连阿云(陈妍希饰)。负责调查此案的年轻警官林家栋(井柏然饰)卷入重重疑云。从中牵扯出广州城市开发过程中的官商勾结,金钱、权利、欲望和阴谋的交织,围绕在唐奕杰、其妻子林慧、开发商紫金置业老板姜紫成、合伙人连阿云和林慧与姜紫成的女儿小诺之间的种种纠葛。

娄烨是个太善于描写性的导演,《颐》里全面的、宣言式的裸露宣告了这一点。性在娄烨的影像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娄烨描写性,是为了描写性与爱撕裂而丧失爱的能力的现代“新人”,——一种新的人类,一种出现在当代的精神困境,一种后现代的产物。娄烨的所有影片里,人与人之间的情爱如同河流一样在皮肤表面流淌,爱意仿佛如切骨之痛般绝望,但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主人公性爱的即兴、随时、迷乱、传染病一样蔓延的迷醉,构成娄烨式情爱的特点。

虽然《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大量的性爱镜头被删减,我们依然看到了那种错位的、畸形的爱欲描写。林慧即是姜紫成的情人,又是唐奕杰的妻子,三人之间达成心知肚明的默契是因为,分享同一个女人可以让他们之间的利益联盟更加稳固。姜紫成助唐奕杰步步高升,以便唐奕杰利用职权为姜的事业大开方便之门。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剧照

来源:豆瓣

从精神病院接出林慧,三人坐在后排的那场戏是这段关系的寓言。林慧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两臂搭在二人肩头,车窗大开,春风拂面,男人各怀鬼胎,女人笑的又癫又媚——这让人联想起《春风沉醉的夜晚》里,失去同性情人的男人,与妻子派来跟踪的男侦探,以及男侦探的年轻女友三人游荡在公路上、阴雨天的江边。而在《风雨云》的后半程,三人为怕事情败露合谋杀死连阿云,林慧、姜紫成与赶来的唐奕杰抱在一处,一个比性、金钱更加稳固的同盟在此刻形成。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与娄烨的几部前作形成了形式与文本上的互文,在故事结构上,以扑朔迷离的凶杀案作为故事的起点让人联想起《浮城谜事》,陈妍希饰演的连阿云像《浮城谜事》中的蚊子一样被杀死在雨天,且都经历了两次死亡。蚊子在被郝蕾饰演的原配陆洁和齐溪饰演的小三桑琪推下山坡之后,最终被秦昊饰演的乔永照撞死。而未删减版本中,连阿云在被林慧(小宋佳饰)用剪刀刺中胸口之后并没有死去,姜紫成点燃她的“尸体”准备毁尸灭迹时,她醒了过来,被活活烧死了。秦昊的妻子伊能静在微博的文章中提到了这一处删减,她感慨道:“如果那段没删,你姜紫成兔死狐悲的眼泪会更艳绝。”

拉康认为,我们的一生之中,将要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而另一次的死亡则是符号性的。也就是说,一个人虽然已经死去,但是其作为一个符号仍然残余着价值,仍然叫余下的人寝食不安,魂牵梦萦。

在影片中,对于警察林家栋来说,阿云的死是亟待解开的真相,而对于姜紫成等人,对阿云的死守口如瓶则成为他们四分五裂的生活最重要的“缝合物”。在活着的人中间,阿云和她的死作为符号被反复提起,而事实上,没有人能够真正获得安逸,因为阿云的死已然成为一个“创伤性事件”。

齐泽克曾这样解读大众文化产品之中的“活死人”归来现象,他说:“死人的归来是一个标志,它意味着,在符号仪式方面,在符号化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死人是以符号债务(symbolic debt)的索帐人回归的。”而在影片中,带着粉色假发,装扮成阿云的小诺,和她被偶然拍下的模糊相片形成了令人惊惧的闪现——那如同拉康所说的,幽灵般的闪现,这可以被解读为那个“永不过期的符号债务”的物化,事实上,也就是实在界的回归。

《春风沉醉的夜晚》

来源:豆瓣

“爱情是如此偶然,性爱是如此不可自制,但是所有的不可自制并不是激情,也不是爱情,好像它是在随波逐流之中,是在漫不经心中,是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固守,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坚持,也没有任何东西在内心处于被尊重,拥有无可替代的位置。”娄烨的这段自述也许是对其影像系统中性爱解读的最好注解。娄烨式的情爱,娄烨式的欲望,是这个时代的精神寓言。

污秽性与都市掠影

《风雨云》是娄烨关于改革开放的时代曲。它与王小帅、贾樟柯呈现出的时代史诗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娄烨并不在乎剧本逻辑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早在《苏州河》里他就已经用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谎言与真实拉扯观众,逼迫观众反身思考。娄烨的影片是如此晦暗,手持摄影和开篇宏大精湛的航怕镜头、冼村暴动的光影缭乱、人影绰绰是如此地引人迷醉。

在做本科论文时,我曾经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定义娄烨的风格,最终我找到一个词:迷醉。那种令人眩晕的晃动和暧昧不清的影像,以及浮光掠影般的城市图景永远令人迷醉。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是一部不自由又绝对自由的影片。那段关于暴力抗拆的长镜头在审查中被全部删减。尽管如此,娄烨从没有放弃记录时代和现代都市图景,无论是废墟般的城中村,还是繁华拥挤的香港高楼,娄烨将镜头永远对准人,不只是生活在他的影像之中的主人公,还有真实的人。记录他们来来往往,步履不停的身影还有困顿迷茫的神情。

娄烨总是致力于展现一种所谓的“污秽性”,一种“生活本身的粗砺质感”,一种自然主义的精确。开篇对城中村航拍的大全景,跟拍镜头跟着一个手持棍棒的少年穿街走巷来到暴力爆发的现场,让人联想起《颐》里暴乱的人群,而余虹仓皇地在其中奔跑。这种污秽性还在于:具有冲击力的焦尸照片、林慧与阿云搏斗后停车的呕吐物、阿云在天桥流产时腿间留下的鲜血,以及城中村的混乱、破败与现代都市井然有序的繁华之间的对比——其所显露的无序、失衡体现了齐泽克所谓的“丑的本体论主导性”:“丑的东西终究是(真实域的)存在本身这个残酷事实”。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工作照

来源:豆瓣

井柏然饰演的警察杨家栋在查案的过程中反被陷害,从执法者沦为逃犯,这一身份的转变并不陌生,《紫蝴蝶》里刘烨饰演的年轻人司徒是普通的小市民,来火车站接女友,出于纯粹的巧合,他不小心拿错了同座的外套,前来接头的地下党看到了他的外套,将他误认成了杀手,阴差阳错地,他在一无所知中成为了中日双方的叛徒。娄烨迷恋于身份置换带来的荒诞感和寓言性。小诺妒忌母亲林慧与杨家栋之间的暧昧关系,又装扮成阿云的模样杀死养父完成复仇。小诺身份的多重指向叠加为该人物的复杂性,原本最纯真的少女是真正的凶手。阿云是与片名产生直接关联的人物,是一个较为纯粹的受害者。然而,与此同时她也是姜紫成等人官商勾结的帮凶。正如当年娄烨在《浮城谜事》的海报上写就的那行字句:“进入影片中,我们发现这是一个人人都是凶手的谋杀故事。

结语:有一种电影存在的意义是引起不适

所以到这里,娄烨在这部经历了重重删减的影片中仍旧没有降低水准。我们相信这部影片原本可以更好,虽然这个更完美的版本只能依靠脑补,这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但最终与我们见面的版本足够让我们相信这一点。

太多的评论吐槽《风雨云》中晃动所带来的不适感,然而有一种电影本身的意义就是要让我们不适的,它不负责为我们提供抚慰,“它是批判者,也是预警者”——电影本身不就是齐泽克所说的那种“实在界同现实之对立”吗?我们在娄烨电影中遭遇到的那种迷醉与不适,正是那符号秩序统辖之下的现实崩溃所带来的无限快感之印证,而娄烨也正是由此来逼视现代都市丛林中那些被忽视、遮蔽或者幻化掉的魅影——它们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深处。

因此我们可以庆幸——当第六代导演的影像表达集体趋向肤浅的、中年人式的叹息,沦为对命运无常的慨叹,当贾樟柯与审查和解,王小帅试图用一种温和、圆融的叙事模糊焦点——好在我们还有娄烨,永远后现代,永远叛逆,永远迷醉,永远不撒谎的娄烨。

(本文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传院研究生)

参考文献

1、斯拉沃热·齐泽克:《实在的面庞一一齐泽克自选集》[M],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 年版

2、雅克·拉康: 《拉康选集》[M],精孝泉译.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

3、Žižek S, Looking awry: An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M].MIT press, 1992

4、程青松,黄鸥:《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先锋电影人档案》[M].山东画报出版社201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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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陟嵘

编辑:米歇尔·wei

美编:阿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