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惊奇队长》到女权婊:中国女权运动的两重困境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或者我必须先向你证明一切?

导语:有人说,惊奇队长是漫威宇宙中里程碑式的存在,因为这是在商业院线电影中女权主义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影片因为影片把女权主义精神推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其中“I don’t need prove anything to you”(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的宣言,把一种强大的女性力量展现推到了高潮。但当中国观众走出电影院,一种尴尬的女权窘况又重新出现。一边是将女权主义被打造为商业热点和营销噱头,被高高捧起;另一边,在现实的网络舆论里,女性声音不仅被束缚、被压抑,真正的女权声音还遭遇着各种“女权婊”的暴击,只能低低落下。这看似充满矛盾这两难的局面里,中国互联网上的女权话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女权的道路应该如何走下去?

《惊奇队长》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美国女权主旋律大电影。漫威宇宙的故事背景在这里基本隐去了。电影是女主人公Carol寻找个人的历史、发现自己内在力量的故事。电影的寓言意义非常直白。男性导师Yon-Rogg在克里星球表面上训练和支持Carol,暗地里却欺骗和利用她。他们代表的男权社会不仅压抑Carol的力量,而且还声称她是软弱的,她的力量完全来自统治者的赐予。坚强、善良、自信的Carol在重新发现了自己的过去之后,勇敢地撕破了这些谎言。从不被挫折击败的坚强是女性的真正力量所在。最终Carol内在的力量觉醒了。

在挣脱了男权社会的束缚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力量远比想象中要强大得多。电影的最后,Carol那句“I don’t need prove anything to you”(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可以算是一句标准的女权主旋律宣言。女性不需要向男人、向世俗的权威、甚至是向社会证明任何事情。女性的价值就在于女性的选择本身。

消费主义变奏:

女权仅存的硕果

中国的社交媒体对于这句“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不仅非常熟悉,而且已经运用地非常熟练了。我们已经看到了女权宣言的各种变体:女性应该追求她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女性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任何模样,女性就应该自信,女性就应该享受生活,每个女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女人都可以成为最好的自己。事实上,我们对这些论述不仅熟悉,而且非常愿意相信。正如很多女权评论者所说,正是因为女权主义已经成为了政治正确的主流声音,《惊奇队长》这样的主流商业电影才会打出女权牌。无论是美国好莱坞式的女权声浪,还是近年来中国社交媒体上对女生节的批判,至少呈现了女权主义的广泛影响力。

漫画里惊奇队长鲜明的女性力量色彩

图片来源:《惊奇队长》漫画

然而任何一个熟悉中国网络舆论环境的人都会发现,反女权主义的嘲讽声音不仅没有消失,甚至往往在很多场合甚嚣尘上。“女权婊”的谩骂几乎随处可见。中国大众视野中活跃的女权声音,只剩下了最温和的、只渴望收割流量或者销量的公众号,也就是所谓的消费主义的女权主义。连很多女权主义行动者也不禁感慨,中国的女权主义今天似乎面临着双重贫瘠:一是公共话语中女权声音的贫瘠,二是现实社会中女权行动的贫瘠。为什么在女权主义似乎广为人知、深得人心的今天,女权婊的声音却如此有生命力?为什么当女权主义有了越来越多的青年信徒的今天,中国的女权主义却反而面临着双重贫瘠?

痛骂女权婊的声音乍一听似乎还在讲道理。他们的典型逻辑是这样的:西方的女权主义首先争取经济上的独立,她们面对男人不要车、不要房、不要钱;在此基础上,她们要求男性向女性妥协,所以可以性自由、不要孩子、甚至女主外男主内;东方女性在经济上依赖男性,作为回报,她们要承担家庭责任,从洗衣打扫、性忠贞、生儿育女、直到三从四德。所谓的贤妻良母是对要车要房的回报。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两种类型都是公平交换,并不存在不平等之说。然而,今天中国的女权主义者们既要性自由、不做家务、不生孩子,又要男人的供养、要车要房要彩礼,这就是不公平交换。女性的权利和义务没有对等,所以这是假女权;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所以这是女权婊。

任何对性别平等有些许认同的人都能发现这种逻辑对女性的全面贬低,而毫无权利、义务对等可言。女性的义务是服务家庭和生育的所有需求,唯一的权利却是在经济上依附男性。女性的家庭劳动不被承认,所以成了男性在供养她们;女性的生育自由不被承认,所以成了对男性供养的回报;最终女性的工作权不被承认,所以必须永远地依附男性。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

宣言依然无力

然而我们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面对如此浅薄的反女权声音,“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的女权宣言为什么没有在公共舆论中变成有力的回击?现实甚至恰恰相反,正是在《惊奇队长》的影评行列里,我们还看到了这种所谓的公平交换论。美国的女权主义主旋律电影在中国的公共舆论中遭遇这样的窘境,也是中国社交媒体上流行的类似女权论述的困境。这反映了这样的女权论述在回应现实问题时的双重无力。

当代中国女性的尴尬地位反映在热播剧里

图片来源:《都挺好》剧照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的女权论述固然呈现了坚强自信的惊奇队长形象,中国的流量自媒体也不乏这样的积极意象:追求想要的、自信、享受生活、独立又自由。但是这些论述忘记了提醒我们,所有的独立、自由与享受都不是白来的。这种女权主义本质上是消费主义的,因为它不要求人奋斗、只刻画人享受。可惜女权主义的奋斗从来都是苦的、困难重重的、无休无止的。不正视女权主义事业的困难,不仅不能有力地回击女权婊的质疑,也不会真正地打动女性本身。

宣告“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的惊奇队长只需要找回记忆就可以获得力量,因为她本身早已拥有这种力量。这种近乎心灵鸡汤的设定和消费主义是相匹配的,它对应了上层中产阶级的女权主义:当经济能力和社会资源已经不成问题时,女权主义的最后障碍只剩下了意识形态的空壳。然而就在我们走出影厅的那一刻,现实生活的困境纷至沓来,这时我们意识到,中国女权主义的困境往往还存在于最基础的平等工作权、生育自由权、独身的权利、免受家暴的权利等问题。

真正的女权主义:

从电影到现实的路很长

所以中国的女权主义要对女权婊这样的污名化宣战,不仅要回应中国女性在职场和家庭中面临的各种真实困境,更要在青年一代女性主义者中直言女权主义行动的困难与阻碍。要打破所谓的平等交换论,就需要女性的家庭劳动的价值得到承认。但是如果女性在社会上得不到平等的经济地位,骂女权婊的人永远也不会去承认。女权主义的任务不是教人像惊奇队长喊出“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而是教人先成为惊奇队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今天的女性还需要向社会证明很多事。

网络上关于“女权婊”的讨论

中国观众对于惊奇队长所呈现的女权主义或许是最不认同的:一边是进步女权主义者对这种消费主义女权的不屑,另一边是保守力量对女权主题的无感。这正是我们流行的女权主义回应现实问题的双重无力的体现。在我们的精英大学里、我们的上层中产阶级家庭里有太多的女权主义者在宣称要追求自我了。是时候向前走了。因为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真的不需要太久,但是女性要获得经济权、挑战性暴力、取消保守观念的束缚却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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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傻圆

编辑:默默然

美编:太子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