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求一个妻子贤惠,有错吗?

有。

导语:一个女人,可以有多“贤惠”?这一明显奴化女性、有明显性别歧视的形容,却在今天成了褒义词。在今年奥斯卡提名电影中,《贤妻》就讲述了这样一名为丈夫牺牲一切的妻子,在平权运动刚刚萌芽的社会里成长起来的她,有着不一般的才情,却最终困在了家庭里,在“贤惠”一词中丢失了自己。在今天这个日子,我们介绍这部《贤妻》,更多的是想由此讨论,当代女性应如何在这个不平等的时代里为自己正名,减少一种被称之为“贤惠”的人间悲剧。

虽然在一些人眼中可能是“政治正确”对于娱乐的侵蚀,但对于近年来的奥斯卡来说,“女权主义”愈发成为了一个奥斯卡中不可或缺的主题之一。而在今年,这个主题下一部十分耀眼的作品就是《贤妻》(The Wife),由获得过七次影后提名的格伦·克洛斯主演。尽管她再一次与小金人失之交臂,但尤其在这个定位为狂欢购物节的“3.7”愈发掩盖了之后一天的本来意义时,这部影片绝对值得人们一看。

剧情:一名“贤惠”的妻子

(内容大量剧透,介意者慎点)

《贤妻》的男主角是一位著名作家,与妻子十分恩爱,家庭美满。在一个早晨,他突然接到电话,惊喜地获悉自己有幸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妻子也获悉了丈夫获奖的消息

这自然又让他额外收获了诸多祝贺与关注。前去领奖的飞机上有人盼望能得到授权出版他的传记,瑞典的酒店房间里更是已经备好了成堆的礼物,时刻处于人群的中心让一家人都有些无所适从,就连作为家庭主妇的妻子、刚刚开始练习写作还名不见经传的儿子都常常被关注和奉承包围。

但渐渐的,男主角身上的一些古怪之处也开始显现出来。儿子期望从作家父亲的口中,得到一些对自己作品的鼓励与建议,可得到的总是搪塞和推迟;面对赠礼、好意,他沾沾自喜,却又在嘴上鄙夷,完全没有作家的自洽和洞察力,反而像个毛躁而自作聪明的虚荣少年;他忘记自己作品中主角的名字;当然,最让人惊愕的,还是他飞速和一位刚刚结识的记者开始调情,从妻子发现后无奈的反应来看,这种小插曲可能已经是一种常态。

丈夫与年轻女记者调情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叙述也正在展开。50多年前,男主角的妻子是一位在写作方面天赋异禀的青年女学生,而她年轻的英文老师则是她现在的丈夫,十分惊奇于她的天赋与作品。但作为女性,在平权运动才刚刚萌芽的年代,她的作品自然无法为她在男性主导的世界中赢得任何有实际意义的肯定,写作似乎对她来说不会有任何光明前景,最好的可能也仅仅是在毫无动静地出版后放在书架上积灰。与此同时,她老师的婚姻似乎也危机重重。

于是,两个面对困境的人在互相欣赏下产生了感情,老师离开了曾经的妻子和孩子与女主角结了婚。他同样有成为作家的梦想,但无奈能力却并不足以支撑愿望,过多的瑕疵和苍白的情节让他的作品也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这个时候,过去与现今的两条时间线才清晰地开始交汇:原来这位作家的作品都是出于妻子笔下的。她对写作实在太过热爱,宁愿失去作品上自己的名字也要让它被人们读到,而平庸的丈夫也得到了他渴望的虚名。

那位飞机上的传记作家其实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旁敲侧击地希望攻破这位妻子的心理防线,又用这个猜想“伏击”了对此毫无准备的孩子。这个家庭中的一场冲突终于爆发了。孩子难以接受竟然受了父母几十年的欺骗,更难以接受自己敬仰的作家父亲居然是这样一个无能的骗子;妻子也无法接受丈夫在获奖致辞时对自己虚伪的感谢。一片混乱中,作家丈夫突然发病去世,这场荒唐的闹剧也就这样留下了一个有些仓促的结局。

两性的不平等,在最私密的地方

我经常说,如果你因为觉得“两性如今已经足够平等”而认为女权是一个过于矫情、不必存在的假命题,那就从抬头看看自己的家庭开始吧。

你会发现,起码在同代际中相比,女性永远保持着一种“付出”甚至“忍让”的姿态。同样是夫妻间的情感表达,哪怕不再年轻,两人间往往更像是一对母子:妻子提醒着丈夫注重理解和社交,控制任性,理解他人的好意,不要贪吃巧克力;有多少男人自以为聪明的欺骗其实早已被识破,可妻子一次次盯着丈夫背影的眼神,依然还是像望着青春期叛逆儿女一样,疲惫而无奈,不知道该不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见和不满,最重往往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周而复始;甚至现实中因为偶尔的情绪爆发,先给丈夫上好吃药的闹钟,不厌其烦地讲清吃药的顺序以确保丈夫不会忘掉,才继续完成那“夺门而出”的一步。这通常气愤下本应一气呵成的动作被古怪地“放慢”,而此处的气愤本身也是完全正当的,可就算这样,作为妻子的她或她们还本能地隐匿着自己的情绪,生怕扎伤扎痛了旁人。

妻子逐渐代替丈夫写作

当然,至少在影片中,丈夫无疑对妻子同样是爱着的。但他所认识到的爱,完全停留在另一个层面上:自我、自私——这同样像是孩子与父母间的互动姿态,只不过对于孩子来说,相对单方面的付出与索取是一个自然的人生阶段,而在两个成年人之间无疑就是存在问题的。对他来说,妻子是一个完美的依赖对象,不仅在事业上,在生活中也是同样;另一方面,无论是给妻子揉背、花言巧语地安慰与亲吻还有追求时抄写诗词的核桃,丈夫的所谓“付出”从没有站在妻子的位置去设想并满足对方的期望——这才是“付出”这种行为的本质内核,而更多地是在满足自己“我很爱对方”的想象,当然也不乏将这种印象留给他人的私心。

所以,两种爱的模式终于在颁奖典礼的讲话上爆发了冲突。妻子执意要求丈夫不可以表达对自己的感谢,哪怕亲手写出的部部作品已被夺去自己的名字,哪怕方方面面的付出已经注定成为她一生的主色调,她依然希望维护最后一点尊严,不被视作一个平凡、勤恳却并无亮眼之处甚至没有水平欣赏丈夫作品的贤内助——在一个光彩照人的成功男性背后,这似乎是所有文化里女性的“默认值”。

领奖现场

而丈夫却完全无法理解、也没有试着去理解妻子的苦楚,认为在这个全世界最为盛名的颁奖台上作为感谢对象留下自己的名字,是一种无上的幸运,是足以像每次一样作为惊喜来哄劝好生气的妻子。可惜,直到猝然的意外结束了丈夫的生命、打碎了这个家庭,他所期待的息事宁人并重归于好的循环这次再也没有发生。

投射到现实中,我当然没有权利去评判所有的家庭、夫妻、父母,影片也可能为了艺术创作的需要而将诸多令人厌恶的特征加之于丈夫身上,但这些行为背后的思维和两性在家庭中的定位则是十分典型的,且见之于各种在其他方面相差极大的文化体系中:女性的天职终归是家庭,且哪怕耗费的精力并不输给职业工作,但她们依然无法为此得到平等的肯定和尊重。

我也想起每当年节时,那些针对年轻女性的无聊的催婚段子,将自己与男星P在一起假装男友让父母不在大家族饭桌上丢脸,或向雇主申请春节加班以避免回家,很难想象这一幕幕荒诞片段背后是多少“她们”无奈让出了才华、未来、真爱;

我想起那条有关年轻妈妈们和丈夫对谈产后抑郁的短片(https://m.weibo.cn/2858270197/4283161083024432)。无疑,生育是一件体力和精神上都异常辛苦事情,可尽管是朝夕相处的丈夫也鲜有哪怕尝试去理解妻子所承受的有多么沉重,更是毫无愧疚甚至毫无意识地一笔划去了她们付出所意味的价值。

回到电影中。如果在前半段你还可以将男主角的自我与幼稚理解为大作家的怪癖,那么之后的转折则一下加深了整个故事的悲剧性:对妻子来说,在家庭深渊的另一侧,是环境深渊,而后者更大、更深、更暗。她是注定逃不开一场悲剧的。

要理解这种结构和环境层面的悲剧,一个相当典型的切入点就是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鲁斯·巴德·金斯伯格和她一路走来的职业生涯。由于在平权议题上坚定而清晰的发生,这位85岁高龄的老人意想不到地成为了被全世界年轻人所追捧和热爱的“网红”。但除此以外,她早年间在律师生涯中所选择的代理案件,是人们理解性别平等进程的一部清晰缩影。

她代理一位美军中的空军护士起诉国防部,因为这位护士在怀孕后面临的两种选择只有辞退或堕胎;她代理一位来自新泽西州的女邮递员,因为“只有男性邮递员可以使用具备遮阳等功能性的帽子,而女性必须选择的贝雷帽或小圆帽却不具备”;她代理法庭上败诉的犯罪嫌疑人,因为那个时候的女性无需和男性公民一样履行陪审团义务,从而无法让一些被告的立场得到设身处地的理解和考量;她还代理过性别歧视中的男性受害者,一位失去妻子的丈夫,希望全心投入家庭中去照顾孩子,却无法领到类似境遇下单身母亲所能获得的补助,因为“家庭永远都并非男性的职责”;她甚至自己也提起过类似的诉讼,起诉担任教职的学校,因为这里女性职员所获得的薪酬往往会有所“折扣”,并且获得了胜利。

鲁斯·巴德·金斯伯格

而金斯伯格年轻时的经历,某种程度上与《贤妻》的女主出奇地相似。在哈佛大学,她是法学院里的五百分之八,以至于学院考试的教学楼中没有女性的厕所,而就在这些少之又少的女性中,一大部分希望在这里实现的理想还仅仅是找到足够优秀的另一半;她虽然成绩优异,才华耀眼,却在走出校园后难以找到招聘女性的律所,应聘法官助理时也常常撞在“只招男性”的硬性条件上。你看着这些,往往会觉得在这样的壁垒下,她能成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一员更多是出于偶然与机遇——这堵墙实在太密不透风了,反而是《贤妻》中女性彻底溃败回婚姻和卧室才更加符合现实。

写在妇女节之前:面对这个不平等的世界,我们不想和解

所以,无论作者在创作时是怎样的意图,这部电影放在今天来解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女性悲剧。

在“反政治正确”愈发成为一种政治正确的中文互联网,如果有一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来思考造成这个悲剧的环境成因,还是十分令人欣慰的。但遗憾的是,尽管女生节还没有到来,我已经可以设想出这个节日的庆祝方式:是买买买,是狂欢节,是高校里挂起的条幅、气球,是“将女生们宠成小公主”的文案——这其中,可能再一次有些及不得体的例子被传上网,然后由欢庆中的众多网友高声痛骂指责者的“玻璃心”打扰了他们的节日气氛(https://zhuanlan.zhihu.com/p/34429699)。

尽管这样看似在讨好女性的节日、连同Ayawawa式“要男人无条件爱你”的PUA学一起,经常被一些知名的反女权大V用来充当“女权主义者并非追求平等’’的论据,但事实上,它们的内核却是完完全全的男权主义:女性不会“讲道理”,不会“明是非”,不是一个和对面男性具备相同心智水平的平等沟通对象。只不过,不论好坏,任何一种具备强大基础的理念必定是“胡萝卜加大棒”的,这些被青春包裹着的小小甜头,不过是《贤妻》的另一面,在日后的无奈里,作为一个让她们停止反思和质疑的奶嘴。

但可惜的是,如果你有仔细观察过身边年轻女性在恋爱等方面的行为实践,如果你看到将“男友帮邻座女生拧瓶盖”投稿到营销号上依然能换来多少普通年轻女网友的共鸣,你会发现原来就连在女性中也并没有太多人意识到自己所吞食的正是男权结构的小小诱饵。

当然,在逻辑层面厘清这层关系可能并不太难。只是,厘清意味着直视那道可能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打破的天花板,这无疑辛苦又绝望,这时候,另一边,被消费主义精心裹好的欢愉就很难抗拒。

这种矛盾也在更广泛的层面构造了中国女性的一种形象。在去年年底发布的《2018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https://m.weibo.cn/5939213490/4318612179270238)中,除了中国103位的总排名外,许多人还注意到了另外一点:尽管在单项排名中,“中等教育入学率”一项排到了130名、“出生性别比”更是落到149名,但“专业技术工作者”和“高等教育入学率”两项却是醒目的第一名。这无疑证明了女性们在逆境中的个体努力是多么震撼。

但与此同时,努力却并不等同于意识到问题。当一个聪明又勤奋的女生发现自己所选择的专业在就业上对自己的性别十分苛刻时,除了叹息一句“唉我们专业怎么对女生这么不友好”意外,可能仅仅是更加勤奋地打磨自己,以便获得和能力远不如自己的男性同等的生存机会。

这是不够的。如果你不去开始问出“为什么”、“凭什么”,你便永远只是一次次钻入头顶是低矮天花板的循环。就像《贤妻》中,最让我觉得压抑的其实是结尾的一幕,丈夫已经去世,在返程的飞机上,妻子严肃地警告了那位传记作家,如果写出真相,就一定会将他拉上法庭,然后告诉身旁的两个孩子,等回到家,关好门,自己便会对一切作出解释。

妻子警告了传记记者

与过去的和解,固然是此类作品的常见结局;这种和解,也确实往往能让本已高龄的主角最大程度地抛弃怨恨。但当你尚还年轻,多尝试着向这天花板发出几次力所能及的击打,哪怕连裂缝也没有留下,你也主动痛击了让自己无能为力的一切——这本身就是在为自己制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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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贤

编辑:默默然

美编:太子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