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最佳《绿皮书》:美国式政治正确之外,还能看到什么?

和谐的音乐,不和谐的种族与阶层

导语:《绿皮书》是本次奥斯卡的大赢家。在奥斯卡本身的价值越来越被质疑、被审视的今天,该片同样蕴含着强烈的所谓“美国政治正确”。电影刻意塑造了“黑人精英”与“白人底层”两个身份的碰撞,用一种温情脉脉来缝合种族和阶级裂痕,以期解决现实和历史问题。我们对所谓“美国意识形态”感到麻木,对司空见惯的一切感到无聊。但是,在文本的裂缝之中,我们依然发现了值得关切的价值和问题。

《绿皮书》,又名黑人驾驶员指南,一本为黑人定制的美国南部旅行手册,翔实记录旅途上可接待黑人的饭店、宾馆、可出没的公共场所、甚至是可行走的道路。60年代的美国,种族歧视严重,由于历史上黑奴贩卖地和经济性质的原因,南方的黑人歧视比北方更为剧烈。影片描述的就是60年代白人司机托利载着黑人音乐钢琴家唐·雪利一路向南,在南部各城市巡演音乐会的故事,影片类型是公路片和音乐片的结合体。

音乐的政治性和阶级性

影片被音乐环绕着,可以说是一场听觉盛宴。里面的音乐主要分为三种:一种是唐·雪利在剧院、音乐厅演奏的古典音乐,电影中是三重奏,一架钢琴、一把大提琴和一把低音提琴的合奏,钢琴是主角;一种是托利一直往南方开时收音机里播放的流行音乐,节奏一般是“动次打次”,适合开车时提神醒脑;还有一种是原生黑人音乐,即兴演奏的自由爵士,这在最后的黑人小酒馆中得到了展现。这三种音乐的听众在影片中也区分开来,分别是:白人权贵和精英、白人中下层民众、南方黑人劳动者。

影片中,音乐是一种象征资本,用来区隔身份。音乐带有政治性和阶级性,正如罗兰·巴特所言,无论任何音乐器具,从诗琴到羽管键琴,再到萨克斯管,都包含着各自的意识形态。乐器如此,遑论不同风格的音乐。

比如,美国黑奴可能不会认同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不是因为黑奴没有欣赏古典乐的天赋,而是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里描述的北美新世界宏大光明、充满希望。而美国对被贩卖的黑人而言,形同监狱,自然无法共享同一种情感结构,即使乐章中包含了黑人灵歌的要素。音乐,在今天常常作为一种世界语言而被看待,这只是一种幻象。

《绿皮书》中的黑人劳动者

作为流行音乐之滥觞的美国,至今仍然把握着对流行乐的评判权。作为冷战中美国文化的代表,流行乐更多扮演的是宣扬普世价值和国际市场的传教士形象。流行乐里的世界是平的。从影片中司机托利的听歌品味就可见一斑:他听的歌是标准的流行音乐,而且歌手大多数都是黑人。他不无批评地对唐·雪利说: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同胞。电影借此表达白人中下层对黑人文化的认同,似乎超越了白人与黑人的种族隔阂,但却隐瞒了发生在流行乐源头的殖民和剥削。

“在流行音乐这个市场还未被创造出来之前,音乐并没有真正成为一项商品。这个市场在爱迪生发明留声机时还不存在,它是在美国的工业机制将黑人音乐殖民化以后才产生的”,贾克·阿达利在《噪音》里写道。流行乐(摇滚乐)的源头,是黑人劳动者的集体音乐:一种身体性的音乐,类似于一种节庆行为,打破日常生活的规训,表达黑人的疏离。从20世纪30年代起,白人音乐公司开始系统性地挖掘南方黑人音乐,把集体的黑人文化占为私有,却不付版税给黑人,这种剥削一直持续到五六十年代。婴儿潮带来的年轻人群体和录音技术发展让流行音乐市场得以成型,从黑人音乐中脱胎的摇滚和流行风靡美国社会,成为中产阶级的孩子们的标配。

流行乐在电影中成为一种太平的粉饰,是联通白人和黑人集体的重要符码,生产一种超越肤色的虚假认同。

撕裂:文化精英与赤裸生命

唐·雪利其实是一个有着黑皮肤的“白人”:出入上流阶层,与权贵精英打交道,说话用词考究,演奏高雅的古典乐,无疑是社会的文化精英。在面试托利的那场组正反打镜头中,镜头拍摄角度的俯仰之间,已经能体会到阶级地位的高下之分。

《绿皮书》剧照

他对托利自述道:“我刚学会走路,她(母亲)就教我弹奏一架小钢琴,我们穿过整个弗罗里达走廊,我在音乐厅里进行小型演出,幸运的是,一个听过我演奏的人,把我安排进了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学习,我是那儿招收的第一个黑人学生,事实上,我接受的都是古典音乐训练,勃拉姆斯、李斯特、贝多芬、肖邦,都是大师的音乐,但是我的唱片公司却让我往流行乐方向去发展,他们觉得观众是不会接受一个黑人钢琴家在舞台上弹奏古典乐”。

从自述中可以看出,雪利博士受艺术的滋养,艺术给了他尊严。他相信,这种艺术的尊严能冲破社会的阶级、肤色、性别等身份等级制,所以他要去南方,去歧视重灾区找回尊严:黑皮肤的人同样可以做大钢琴家。

然而,南方黑人的基本权利甚至都没法得到保障,近似于一种“赤裸生命”。根据阿甘本的解释,身体是现代国家权力的起点,纯粹的出生意味着权力的起源,只有出生在某个民族和地点,这个身体才被承认,才被赋予权利。而赤裸生命就是获得权力之前的状态,比如难民、黑户,他们没有公民身份,自然也不拥有权利,可以被任意处理,最极端的例子就是纳粹集中营。

《绿皮书》剧照

唐·雪利就处在这样一个撕裂状态中,在演奏的晚上,他是社会性的文化精英,在其余时间,他是没有权利的赤裸生命。巨大的撕裂中,他在雨中爆发了:“如果我既不够白,也不够黑,也不够男人,那我是谁?”这是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身份标签,纯粹的人是否存在?怎么存在?是否只能以赤裸生命的形式而存在?

在最后的餐馆之争中,他最终没有获得用餐准入资格,艺术的尊严并不能打破牢固的种族隔阂,他可能会觉得挫败吧。

回归身份共同体

纵观整个影片,是在维护美国意识形态,政治正确总是必要的。黑皮肤的“白人”和白皮肤的“黑人”的可贵友谊,以及风雪夜换轮胎的白人警察抹平了阶级的鸿沟,抚慰了种族的裂痕;托利对于黑人流行乐的喜爱,以及对于唐·雪利弹奏的三重奏的欣赏也创造了艺术的神话:通过艺术,阶级和种族都不是问题;而通过写信表现的爱情、共同过圣诞节的故事线则体现了中产阶级价值观;对于公路沿途风景的赞叹,以及对于肯尼迪总统名言的错误引用则在唤询美利坚民族叙事。

抛开奥斯卡电影政治正确的家常便饭,《绿皮书》中让我动容的一幕,是在黑人劳动者的小酒馆里,唐·雪利弹起了简易钢琴。首先他弹了一首古典钢琴曲,技艺精湛,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随后又和黑人乐手合奏了原汁原味的爵士乐。即兴演奏对于科班出身的雪利博士而言,不属难事,而他也在演奏完后,露出了真诚、快乐的笑容。

在黑人劳动者的小酒馆里,唐·雪利弹起了简易钢琴。

《绿皮书》剧照

这就是一个小型的音乐的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里,音乐的符号属性被摧毁了,再也不是身份的象征,而成了真正的需要;精英和劳动者之间也处于平等地位,唐·雪利被自己的同胞所接纳。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共同体也是黑人劳动者的共同体,作为劳动者的黑人、被歧视的黑人、以艺术为乐的黑人在即兴演奏中得到联合,爵士乐也不像流行乐中标准化的身份消费,而是回归原本的属性,解放身体,连接苦难。

这是一种诉说和呐喊。消灭身份等级制的第一步,就是回到身份等级制,形成团结,所有被压迫者的团结,争取自由,再摧毁生产出身份等级制的社会制度。只有摧毁了生产身份等级的社会制度,纯粹的人——而不是赤裸生命——才可能出现,唐·雪利的雨中呐喊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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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坑路

编辑:默默然 迟恩

美编:太子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