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家捡垃圾:污名千篇一律,尊重万里挑一

“你如果不努力读书,以后就会变成清洁工!”

导语:“如果你幸运,你可以一辈子不需要呼叫警察,你可以一辈子不呼叫消防员,但是你每一天都需要环卫工。”当垃圾被扔进垃圾桶,总会有人按照规定的时间取走它们。但这些人是谁?他们何以成为城市中的隐形人?

人类学家罗宾·内葛花了十年时间与纽约城市环卫部的各层级男女员工一起工作,从访谈者到局内人,她记录了纽约与垃圾斗争的四百年历史,从曾经的污秽满街到现在的井然有条。但罗宾·内葛想问的是,我们是否更应该关注推动这一进程背后的那些清洁工们?

尤利克斯是一名纽约艺术家。1979年到1980年间,她走遍纽约的垃圾堆、垃圾掩埋场、维修点、车站口、保洁房和办公室。途中,她遇见了8500名清洁工。与他们碰面时,她会一一与他们握手,并说:“谢谢你让纽约保持美丽。”

艺术家Mierle Laderman Ukeles与清洁工握手

在数年后,“让纽约保持美丽”的命题使得一名人类学家产生疑问,她选择走进垃圾场、做清洁工。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博士罗宾·内葛思考:这群手把手维护城市面容的人是谁?人类和垃圾有什么样的关系?在城市文明中,人类与物品的关系能持续多久?她完成博士学位后,组织了一个叫“哥谭市垃圾:垃圾的人类学”研讨会。

工作中的罗宾·内葛

通过这个研讨会,她到过许多城市,看到各个城市处理垃圾的不同方式。《捡垃圾的人类学家》则是纽约的曼哈顿七号垃圾组当清洁工的田野观察。

淘货:清洁工的日与夜

对清洁工而言,戴手套是件麻烦事。起初,他们要戴上乳胶手套,在外面套上50美分的针织棉布手套,手掌处还要覆盖一层蓝色或者红色的橡胶。

若遇上雨天,他们还会遇到一个尴尬的问题:戴着乳胶手套,手很容易出汗,而棉手套又无法在雨天使用;如果将棉手套摘下,他们又很难牢牢抓住垃圾袋的提手。更尴尬的是,当清洁工戴着手套,无数次地伸手、抓取、拖拽时,握紧的拳头往往会因为施力过猛而狠狠砸到他们的脸上,因此,他们收获了“熊猫眼”。

这是纽约清洁工的日常。

在这座有820万居民的大城市,每天会产生1.1万吨家庭垃圾和2000吨再循环垃圾。而清洁工的数量只有9216名。

曼哈顿有12个街区。这些街区覆盖华尔街,每周有20辆垃圾车和15辆垃圾回收车经过,还有55名工人、办公人员和后勤人员在此轮换工作。罗宾·内葛所在的曼哈顿七区极其繁忙,因为它覆盖5个街区。

罗宾·内葛当环卫工时,令他苦恼的,可不仅是戴手套,还有早起。清洁工要在每天黎明前的夜色之中起床,他们要开始为纽约清理垃圾。他们走到装满死鸽子的垃圾箱,闻到因布满蛆虫而产生的恶臭。将垃圾从大箱子中拉出时有时会太用力,那些发臭的液体便会溅他们一身。

对清洁工来说,清理垃圾只是表面,淘货才是正经事。他们试图从垃圾堆里找到“宝贝”,即一些他们认为可以废物利用的东西。

垃圾堆

48岁的库尔兹是街区公认的“淘货王”。一头金发和一小撮胡子是他的标志性形象,令人过目不忘。在遍及整个纽约城的垃圾场,他会在里面找到有些脏、但至少还能使用的台灯、椅子、玩具,还有鱼缸。许多他捡回来的东西都成了圣诞礼物或者生日礼物。台灯可以擦干净继续使用、玩具可以打磨抛光送给孩子,有时候他还能“淘”到别人不要的西装,自己修剪改造之后,发现还挺合身。

库尔兹认为,街道是他们清洁工无法预料的赠品,它可以满足人的需求。清洁工可以捡走所有看上去值得留存的东西,除了把它们据为己有,他们也把东西拿到旧物市场拍卖、贴补家用。

不过,“淘货”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它需要清洁工的职业技能和专业知识。大多数清洁工都被安排清理特定的街道,他们要熟记垃圾车和扫帚在特定时间应该在哪里。在遇上暴风雪的日子,他们的清洁工作会因为环境恶劣而困难加倍,甚至还会碰上设备老旧无法操作的情况。于是,他们要会在短时间内解决设备问题、寻找最简短的路线。这可以帮助他们留出更多时间“淘货”。

清洁工的一天,是在废弃物堆里创造新一套生活方式中渡过的。

规范:成为清洁程序中的一员

胡里奥·普拉特罗是曼哈顿地区的一名清洁工工头。他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视察扫帚车、和快递员“决战”是他的每日工作。他视察街道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快递员们“霸占”大街的情况,这时候,没有人愿意挪动下脚步。如此一来,普拉特罗和他手下的清洁工便不能打扫大街、清理垃圾。“你们不走开,我们怎么清扫街道呢?”这是他经常和快递员说的话。一般来说,此言一出,对方便会兴冲冲地过来比划拳头,甚至还会挥舞手臂、打算激战。工头要替工人争夺“街道权力”,因为他不仅管理清洁工们,还要维护一套层级严密的环卫局规范。

人类学家阿诺德·凡·格纳普曾经提出,“临界是所有过渡仪式的中间环节,是团体中的个人实现现状变化的一种仪式”。

新事物在寻找新文化并且试图融入新文化时,都将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新事物会脱离其原始的共生群体,这一般会伴随一些象征仪式,比如“除名”、“剃头”。

第二阶段,要经历磨练,根除或者修正之前所遗留下来的习惯的身份,比如,刚进公司的员工做文书工作时,往往会被上级指责“不符合规范”,他习惯书写的句式、语言风格会被纠正,以符合公司准则。这个过程是最艰难的,因为新员工会经历”撕裂“的认同期,一方面,自己还坚守原本习惯,另一方面,自己已经根深蒂固的习惯却不断被质疑。这个过程既矛盾又紧张。因此,如果新员工能够挺过“被絮絮叨叨的纠正期”,他就会感到自己有被新群体接受的成就感,他发现“值得建立一个新的自己”。

第三阶段,共生群体欢迎这个新生物回到他们的集体中,同时也承认他的新角色。比如,新员工撑过试用期,老板会开大会向全院介绍新人,在此之前,他可能一直被当作打下手的、可有可无的人。

环卫局的长官们的第二阶段格外的长,因为他们监管、分配清洁工的任务机器繁琐。一位环卫长官要监管七组环卫工人,即七辆垃圾车上的14位工人。这些长官也被叫做工头。工头一天的工作始于分配路线,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要视察工人们签署路线卡、确保路面卫生。同时,他们还要向他们的上级、区域主管汇报工作。比如垃圾车需不需要倾倒、路线是否完成等。并且,他们还要应对一切特殊情况,比如市民打来热线投诉、环卫工人生病请假、垃圾车将居民区的大树枝撞断等。

这些琐事一般伴随着复杂的文件规范。比如,一次,垃圾车轻微刮蹭,工头们赶到现场后,便要立刻填写附有4页纸的名字为“806”的表格,并对涉事工人进行现场跟踪拍摄。工人受伤了,于是,工头还要填写名字为“807”的表格。如果这场事故是由某些机械故障所致,那就要用名为“240”的表格。若这场事故还牵涉普通市民,那工头的工作量又多了,他得填写名字为“808”和“MV104”的表格。

除此之外,工头还要手动记录工人工资。在一本展开有三英尺长的记录册上,工头标记环卫工的名字,白板用蓝色墨水标记,夜班用绿色墨水标记。一页纸上有上百个正方形鸽子,每个格子表示一个区域的一个垃圾装载员的轮班情况。

虽然手续繁琐,但在熟悉这些流程之后,工头便成为环卫局体系里一颗牢固的螺丝钉。

污名:为什么是清洁工?

一天清晨,一辆SUV正准备通过一堆垃圾泡沫,缓慢地路过垃圾回收车。正当SUV停下时,司机嘴带唾沫地质问清洁工:“为什么不把这该死的卡车挪动开?”他坚持清洁工就该认识到自己清洁街道时不能占用其他车辆本应通过的道路。他持续破口大骂。这时,垃圾车的卸货工平静地走向SUV司机,对他说道:“你怎么不滚回你原来的地方,你这个混蛋!”SUV司机似乎已经被激怒了,但当他准备卸下安全带下车与清洁工们激战时,后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毕竟,SUV司机由于和清洁工交锋,已经造成道路堵塞了。

这是罗宾·内葛在曼哈顿当清洁工经常见到的情况。它出现频率之高,乃至于罗宾·内葛发现,清洁工被莫名其妙地辱骂时,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怒气,而能够像眼前这位卸货工那样平静地面对骂声。

罗宾·内葛与她的垃圾车

清洁工作是不起眼的社会现象,它不凸显,也很少被研究。正如社会学家韦恩·布雷克哈斯所说,清洁工作是日常生活中无标记元素的典型。垃圾是消费经济的产物,它们是人类不需要的东西,是残余物品。而清洁工作则是为“人类所不需要的东西”服务,因此它经常被忽视。

1984年,艺术家尤里克斯举办“清洁污名”的行为艺术活动。她给环卫局发信息,请他们告诉自己多年来清洁工承受的污名。在她收到成百上千的回复后,她将这些污名画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并请纽约各行各业的人,诸如政客、教授、银行家等,来洗掉这些污名。这种以清洁工为主人公的艺术作品,在当时几乎是首创。

罗宾·内葛的清洁工人类学研究,也很罕见。她和尤里克斯一样,经常遇到这样的质疑:“许多不同工种的工人都没有受到足够关注,为什么我们应该关注清洁工呢?”罗宾·内葛认为,如果一个城市缺少垃圾管理方案,那么这个城市几乎无法繁荣。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清洁工,城市无法宜居,无数人只能忍受街道垃圾残余,他们还可能因此死于各种疾病。

另外,物质消费的必然结果便是丢弃。比如,我们喝完咖啡,便会丢弃咖啡杯,我们因此认为,咖啡杯与人只存在短暂关系。但是实际上,这些被丢弃的东西会占据空间,而如果这些空间不被清理出来,那么社会便无法持续消费。因此,罗宾·内葛认为,大城市要能够维持运转,必须要有清洁工来“披荆斩棘”。

可惜的是,清洁工的重要性不但未曾被承认,他们还活在“污名”之中。例如,老师会这样告诉学生:“如果你不努力得高分,你以后就会沦为清洁工了!”在城市文明里,清洁工被谩骂、唾弃、甚至是忽视。这便是罗宾·内葛研究清洁工的初衷。让清洁工被更多人看见,一种带有尊重的“看见”。罗宾·内葛说:“垃圾有一种顽固的本体论式的执拗。”生命会停止,文明会崩塌,但垃圾永续。

法国“黄背心”运动中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其实,甚至不一定是在消费文明,只要有人类,垃圾就会存在。在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的法国“黄背心”运动中,一开始是卡车司机为反抗提高燃油税而上街抗议,这一行动激发了其他工人,随后,各行各业的工人、甚至是警察都加入游行。但是,唯独清洁工寂静无声。当其他工人们结束一天的游行,清洁工才出现,他们在为其他工人清理运动后留下来的垃圾。在《捡垃圾的人类学家》中,一句“让美国保持美丽”便令上千名清洁工出现在美国城市史册中。但罗宾·内葛则想问,是否也应该去看看那些“让每一座伟大城市保持美丽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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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盖先

编辑:Targaryen

美编:太子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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