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女权主义,才能100%地解放女性

还有所有受压迫的人

导语:“女性大游行”的第三年,尽管两年前的盛况已无法复制,但在改善女性境遇的道路上,运动的影响并未减弱。相反,参与者们正致力于将女权推向更广阔的地方,推向占社会99%的普通劳动者。

“是时候再次进行游行了。” 

2019年1月19日,美国爆发第三次“女性大游行(Women’s March)”。当天,不同族裔、不同年龄的游行参与者携带印有“我们有权被听到”、“女性权益很重要”等字样的标语牌,在各地广场聚集。活动组织者表示,她们希望利用今年的游行推动政策改革,提高最低工资、争取生育医疗保障和投票权。

2019 Women’s March

这一旨在提高女性权益的游行活动始自2017年,在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一天,数百万美国女性曾走上街头,喊出女性权益的主张,而去年的游行则将MeToo运动推向高潮。

如今,“女性大游行”来到第三个年头,尽管由于资金短缺和内部分歧,两年前的盛况已无法复制,但在改善女性境遇的道路上,运动的变革力量不减反增。

运动前两周,多位女权运动领导者联名发表宣言,呼吁此次游行推动女权主义服务于99%的社会成员(Feminism for the 99%)。这与MeToo运动发起人Tarana Burke的观点不谋而合,她多次表示,黑色与棕色肤色的劳动女性、酷儿与跨性别族群是最被世界忽略的一群人,而如果MeToo运动只集中在社会地位较高的女性身上,则会淹没普通女性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99%的女权主义,作为对精英化女权主义的一次必要的纠偏,正致力于将女权运动推向更广阔的地方,推向数百万普通劳动女性,这势必会为女权主义的践行注入新的生命力。

女权主义,从1%到99%

MeToo运动的余威正在褪去。

去年此时,MeToo之火烧向了世界各地,也延至中国,运动迅速从校园向公益圈、媒体、知识分子等社会群体蔓延,一些知名公益人士、知名媒体人和高校教师,包括前长江学者沈阳、公益人雷闯、媒体人章文和央视知名主持人朱军等,被指控性侵或性骚扰。这是中国女性和部分有现代意识的男性,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政治党派组织引领的情况下,如此自觉自主地以个人身份批判和反抗父权文化,进行自我赋权。

然而,必须承认,这场具有进步意义的性别运动最终没能走出中产阶层的圈子。在集体控诉中,能真正进入话题中心的,往往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侵害者,性骚扰的指控满足了普通民众的猎奇心理,可以通过舆论向其施压。此外,运动的主体,也大多是受过一定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

而在性骚扰更为普遍的工厂和农村,在资源有限的底层女性那里,MeToo的影响微乎其微,“向阳花女工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70%的女工遭遇过性骚扰,近一半的反抗没有得到回音。此外,在父权文化根深蒂固的工厂,女工讲述自己的经历,往往非但无法带来改变,反而会被整个环境攻击,遭到嘲讽和羞辱。

美国的情况也是如此,墨西哥作家路易塞利在访谈指出,“我认为美国的‘MeToo运动’是被白人——通常是上流社会的美国盎格鲁人主导和策划的,在更加广阔的范围内尚未取得成功,它并没有扩散效应,而如果它仅仅停留在大众媒体和社交网络的层面——只有特权阶层和占统治地位的种族可见的安全平台——它也并不会有扩散效应。”

MeToo运动发起人 Tarana Burke

Metoo的变质,折射出当下女权主义精英化的问题。正如99%的女权主义者所批判的那样,时下流行的自由主义女权,是只服务于1%人群的女权主义。虽然追求消灭性别不平等,但其途径只对精英阶层的女性开放。持此观点的女权主义者希望首先改善社会上层女性的处境,保障她们的权益,继而让更多女性站上更高的社会位置,成为企业家、领导人,以此缩短男女手握权力的差异,从而打造一个“更适合女性的世界。”

但问题在于,这种以中产及特权阶层为主体的自由主义女权,忽视了那些没有渠道进行自我提升的底层女性——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她们的性别困境与中产及以上有所不同,却未被发现。在中国的MeToo运动中,女工组织“绿色蔷薇”的负责人丁丽就曾反映说,“如果性骚扰的施害者是一个男工的话,他自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不用担心舆论压力,我们没办法讨伐他,更没办法制裁他,再者,如果说这个公司的没有反性骚扰机制,或者投诉渠道不畅通,我们又该怎么办?”

其次,精英女权主义一味服从制造性别问题的社会体系,把文化、经济所带来的个人权力当做实现整体性别平等的途径。虽打着女权的旗号,但却在根源上承认了现行社会体制的合理性。就像在既定游戏规则下打怪,即便个别女性凭着身份地位、智慧运气侥幸获得了暂时的个人胜利,也不能改变全体女性悲惨的玩家命运,相反,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成功最终只会巩固不平等的社会制度。

总之,以“平等”为底色的女权主义不应该只关心一小撮女性的处境,不应该只关心女性在精英男性世界中的角色,否则,当这种运动的含义不断变得狭隘、要求上越发委曲求全、服务人群不断缩小、立场越发同流合污时,它也就丧失了自己的社会力量。

99%的女权主义为何越烧越旺?

作为对自由主义女权的批判和补充,以99%的女性为主体的新一波女权运动自2017年广泛展开。随后,这场运动在全球超过75个国家举办了600多场游行。

《99%女权宣言》

特朗普上台是触发这波女权运动的导火索。妇女们首次大规模上街游行反对特朗普政权和男性暴力,当时,八位著名的女权主义学者和活动家在《卫报》上撰写了宣言,批判“精英化”的自由主义女权,并且重申此次罢工的意义——旨在推翻“新自由主义对劳工权利和社会供给的攻击”,号召大家在社会再生产领域做出革新,并捍卫妇女的生殖权利和劳工权利:

个人女权主义和企业女权主义让人一再失望,大多数妇女没有条件通过个人的提升和进步来获得自我解放,只有通过捍卫社会再生产,保障生殖正义和劳工权利的政策才能改善她们的生活条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新一轮的妇女运动必须以正面对抗的方式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它必须是99%的女权主义。

随着运动范围的扩大,其主体早已突破了受男权压迫的精英女性——这些女性一旦通过个人晋升,打破玻璃天花板,占据高位,成为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就不可能再为了99%被抛在底层的女性去战斗。而99%的女权主义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希望通过行动使那些被个人女权主义忽略的人受到重视,包括正规劳动力市场中的女性、在社会再生产和护理领域工作的女性,以及失业和工作不稳定的职业女性。99%的女权主义动员这些女性走出家务、护理和性工作,去罢工、游行,堵住马路、天桥和广场,抨击和抵制那些厌恶女性的政客和公司,从而为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普通劳动者争取权益。

99%的女权主义为底层女性发声,不仅群众基础更加广泛,而且跨越了国界。在全球范围内的斗争中,她们寻求的那种女权主义已经以社会运动的形势在国际上出现:从波兰反对堕胎禁令的妇女罢工,到拉丁美洲反对男性暴力的妇女罢工和游行;从去年11月在意大利举行的女性示威活动,到韩国和爱尔兰捍卫生殖权利的抗议活动和妇女罢工,无一不倾注着99%的女权国际主义之魂。

这些运动的惊人之处在于,它们的诉求扩大了。不仅反对男性暴力,还反对临时雇用制和工资不平等,同时也反对同性恋恐惧症、变性恐惧症和仇外的移民政策。它们共同拥护新的国际女权主义运动,其议程在于:反种族主义,反帝国主义,反异性恋主义者和反新自由主义者。

波兰妇女大罢工反对堕胎禁令

图片来源:中国劳工论坛

随着99%的女权主义在社会实践中不断发酵,其诉求也更加系统化——必须争取为人民赢得平等的薪酬待遇,也必须争取向全民按工会成员薪酬标准发薪。它不仅在社会生产领域要求提高工资待遇,还在社会再生产领域要求家务劳动社会化,彻底地解放底层女性;它要求翻转以牟利为优先考虑的制度,改为投资于全民儿童照护和全民医疗保障、可负担房屋以及获全面资助的公共教育系统。

说到底,这次女权运动的先进之处,在于它瞄准了制造女性弱势处境的根源——资本主义制度。在生产领域,资本主义体系通过性别不平等更为便利地压榨女性劳动者,女性被迫忍受就业歧视,从事底薪低、劳动条件恶劣、没有保障的工作。此外,资本主义社会还将社会再生产与生产领域分离,并将其私有化,把家务劳动等再生产职责推给个人和家庭,从而减轻企业运营的成本,而最终,这一部分劳动密集型工作往往由女性,以及有色人种和移民来承担。

这也是为什么个人女权主义无法满足最广大的女性。即使根除了性别歧视,只要资本主义体系还存在,劳动者和占有者、上层妇女和下层妇女之间的根本矛盾就不会改变。也就是说,大部分底层女性从事不稳定、底薪工作的事实不会改变。

所以,仅以性别作为区分进行斗争是狭隘的,哪怕是女性群体内部,也有资产阶级女性和无产阶级女性之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她们的利益是相互排斥的。而这时,分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就尤为重要。99%的女权主义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将阶级斗争提上日程,团结底层女性以及支持底层女性去抗争的群体,才能获得如此广泛的支持。这是真正的群众运动。

全世界受压迫女性联合起来

本着为99%的人战斗的原则和纲领,99%的女权运动延续至今。然而这场运动也正在面临挑战,比如今年的组织者内部面临反犹太主义指控,给今年的游行带来不少争议;再加之今年游行期间,恰逢美国政府停摆,以至于今年1 月 19 日参与游行人数减少。

不过即便如此,运动的诉求仍然剑指压迫性的社会体制。运动的组织者表示,他们将利用今年的游行争取提高最低工资,推动获得生殖权、投票权,以及其他相关政策的推出。他们的目标是动员妇女在2020年的选举之前(也就是特朗普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时候)进行投票。

向警予

发起于太平洋彼岸的99%劳动女性与1%精英女性之间的辩论并非“事发突然”。早在中国国民革命时期就有进步的女权主义者不仅提出了对男权社会的批判,也指出了精英自由主义的女权主义的问题。比如女权领袖向警予认为,“自来知识妇女的团体,无一不是有始鲜终”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把大多的劳工妇女除外了”。她很早就看清,“从客观上分析,妇女界还只有新兴的劳动妇女最有力量,最有奋斗革命的精神,女权及参政运动姊妹们如果抛弃这支主力军,便是女权运动参政运动的绝大的损失,永远不能望发展。”

以广大劳动女性为行动主体的女权运动,也有更广大的追求。如清朝末期的进步女权主义者何殷震,她提出的女权思想在现在看来也是十分先进的。她认为妇女要解放,不独只是“女权运动”,而要“女界革命”:女界革命的实质是一场社会革命(社会制度的变革),而不是以女性为改造对象的女权运动。

向警予也一针见血的指出:女权运动是妇女的人权运动,也是妇女的民权运动。不独妇女应起来运动,即不是妇女而是一个酷爱人权、酷爱民权的男子也应起来帮着运动,故女权运动的真义,不是性别的战争,不独专注于妇女的权益,而是整个人类的解放。

如今,美国早已将自己的第二产业转移到了第三世界国家,导致“产业空心化”,留下的大部分都是服务业工人。劳动妇女,放到今天,也不光指职业妇女、护理女工、服务业工人,还有工厂里的产业女工。新自由主义经济全球化之下,第三世界的产业女工在全球产业链中遭遇着本地资本与全球资本的多重剥削,同时也由于传统原因遭受着更为严苛的父权规训。而恰是这样的大多数、苦难深重的女性,由于其规模大,不容易分散,也更有可能凝结成更强大、更彻底、更直接的对抗资本与父权的力量。因此,99%女权主义运动,应当算上她们。

广州劳动妇女参加国际妇女节大会

总而言之,历史证明,新社会从来不是帝王将相、顶层精英创造的,而是群众的杰作;历史也证明,只有符合群众需求的,才能走的长远,99%女权的出现,正是因为大家需要它。那么,何不充分发挥“国际主义”的联合精神,让99%女权的火烧得更旺些、更远些呢?

参考资料:

1. Viewpoint Magazine:Beyond Lean-In: For a Feminism of the 99% and a Militant International Strike on March 8

2. Viewpoint Magazine:March for a Feminism for the 99% on January 19

3. Women in the World :Feminists and activists call for worldwide women’s strike on March 8

4. The Progressive:Feminism for the 99 Percent

5. The Guardian:Women of America: we’re going on strike. Join us so Trump will see our power

6. Independent:TARANA BURKE: METOO IS BEING PORTRAYED BY MEDIA AS ‘VINDICTIVE PLOT AGAINST MEN’

7. 好奇心日报:美国“女性大游行”第三年,人数锐减,争议不断

8. 界面:美国上百城市举行第三届女性大游行,呼吁女性投票反对特朗普

9. 惊雷Thunder:“99%的女权主义是新自由主义女权主义的反资本主义替代” ——采访钦西亚·阿鲁萨(Cinzia Arruzza)

10.          土逗公社:女工米兔进行时:让反性骚扰这场大火,在工业区里越烧越旺

11.     纽约时报中文版:中国“米兔”何以创造历史

12.     向警予:《中国妇女运动杂评<从六月到八月>》《中国最近妇女运动》

见《中国妇女运动文献资料汇编1919—1949》

13.     宋少鹏:《何殷震“女界革命”——无政府主义的妇女解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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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柳 山谷

美编:太子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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