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拉扎罗》:圣人死于现代生活

这个世界充满不公,为什么还要做个好人?

导语:当纯粹的真善美具像化为一个天真的少年,他的美好与这世间的不堪的对比才更有力量。拉扎罗的清澈,映衬出世间的虚伪和卑鄙。与其说拉扎罗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宗教的隐喻,不如说是探讨了纯粹的人类美好品质与复杂的人类社会之间的对照。拉扎罗如此美好,可正因如此美好,破碎才愈加残酷和沉重。最终,圣人死于现代生活。 

《幸福的拉扎罗》是一部融合了魔幻、现实、寓言、宗教等多种风格的影片,是一部乡村浮世绘,也是魔幻现实的现代寓言。

前半部分故事发生在Inviolata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拉扎罗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Inviolata村民中人性卑劣阴暗的一面。

田园牧歌般的Inviolata本该是现代社会中乌托邦的模样,事实上,Inviolata是现代社会中的一个褶皱般的存在,整个村子的人还按照中世纪的生产方式劳作,村民们认为整个村子的所有财产包括村民自己都是伯爵夫人的财产。

村民屈服于不存在的强权之下,按照佃农时代的制度生产生活,所有村民挤在一间房子里,只种植烟草一种作物,每个月在固定的时间换取少量的生活必需品,更为魔幻的是,终日辛勤劳作的村民没有任何积蓄反而债务越来越多。村民背地里叫伯爵夫人毒蛇,聚在一起发出嘘声,就已经是狂欢般的反抗了。

拉扎罗对所有人的亲切和善,有求必应。于是哪里有活要干就有人呼唤拉扎罗,拉扎罗收烟叶,抱奶奶上楼,泡咖啡。居住的面积有限,村民们就把拉扎罗赶出去让他睡在山上,大家晚上聊天消遣就让拉扎罗去鸡舍守门。这种做法甚至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得到了传承——大人们呼喊拉扎罗干活,小孩子就学着大人们躲在烟草丛里呼唤拉扎罗,就连还不怎么懂事的小男孩都戏弄拉扎罗,趁他熟睡望他嘴里放石头。拉扎罗淋雨生病了却没有人愿意让他睡在身边,当大家被解救的时候没有见到拉扎罗甚至没有人去找他。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两组对照,村民们屈服于强权之下,对于善良能干的阿扎罗村民则是极尽所能的压榨。伯爵夫人一语道破,“我剥削他们他们再剥削更弱小的,这是永远不可能停止的食物链。” 拉扎罗的善良没有得到应有的反馈,村子里的人将他当作食物链的下一级,深受苦难的人却在有机会剥削别人的时候不遗余力的压榨。

伯爵夫人一语道破现实 

唐克雷迪是伯爵夫人的儿子,他与拉扎罗之间与其说是友谊,不如说是另一种层面的食物链的压榨。唐克雷迪能够跟拉扎罗成为朋友的原因是拉扎罗的善良和亲切,当唐克雷迪走过人群的时候,村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发出阵阵嘘声,只有拉扎罗一人始终真诚的望着他。拉扎罗对唐克亚迪不仅毫无敌意而且不拒绝他任何要求,就如同拉扎罗帮助其他人一样。

其实唐克雷迪跟其他人一样,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才呼唤拉扎罗。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唐克雷迪对拉扎罗的需要更体现在精神和情感层面,拉扎罗给予了唐克雷迪的是陪伴,关注,包容和信任。这些事唐克雷迪作为“侯爵夫人”的公子未曾得到的,而唐克雷迪回应拉扎罗的却是一个又一个谎言。拉扎罗全然相信这些谎言,贯注了自己的坚持与真诚,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唐克雷迪人生最大的事业就是说谎,就算他对侯爵夫人在叛逆,却耳濡目染的继承了侯爵夫人撒谎的基因。所以当他假装被绑架去获得关注的时候,“侯爵夫人”根本不搭理他,之前他类似的把戏太多了。唐克雷迪的的谎言换来的是母亲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无视。而破产后的唐克亚迪欺骗工程师,吹嘘自己是是亿万家产的继承人,谎言拆穿以后,换来的是一顿打骂羞辱。

偏偏在拉扎罗这里,这些谎言得到了绝对的信任。唐克雷迪自己是骑士,把一个坏了的弹弓当作武器送给拉扎罗,拉扎罗相信了,而这也为拉扎罗最后在银行的灾难买下来伏笔。唐说他和拉扎罗是兄弟,所以拉扎罗因为要干活不能陪伴唐无比愧疚站在雨里;因为对唐的相信,拉扎罗淋雨生病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山上的唐。

如果说Inviolata村民对拉扎罗是一种现实生产的食物链的压榨,唐克雷迪对拉扎罗则是精神和情感食物链的压榨。生活在欺骗和冷漠中的唐克雷迪,再通过任性和欺骗继续压榨拉扎罗。

拉扎罗给予了唐克雷迪全然的信任。

后半部分,镜头从乡村转向城市,拉扎罗穿越时空去寻找几十年前丢失的挚友,发现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现代世界。

拉扎罗从郁郁葱葱的盛夏走到漫天雪花的寒冬,进入城市以后,拉扎罗与Inviolata的村民相遇了,回环往复中拉扎罗又回到了起点。拉扎罗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告诉唐克雷迪自己因为感冒才没去找他,但穿越时空,跨越生死,兜兜转转,却是为了向一个骗子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离开Inviolata的村民们并没有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得到了安置,而是流落在城市中角落,靠偷抢拐骗过日子。他们学到了将他们奴役在Inviolata的本领:撒谎。安托靠着对城市里善良的人的欺骗,他的丈夫和儿子靠着对无力的人的抢劫换取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迈过那条囚禁他们的河流,进入现代化的城市,他们是社会最底层的被忽视被漠视的群体,要靠在城市里欺骗抢夺其他人才能生活。

拉扎罗如同天使一般降临,教会大家识别住处可以吃的食物,除了吃饱以外还能把菜卖给超市。这标志着安托尼亚一家进入了可以进行商品资本交换而进入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了,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偷抢拐骗的生活。

当安托尼亚一家渐渐走向正轨时,拉扎罗与唐克雷迪相遇了。唐克雷迪一如既往欺骗拉扎罗,也欺骗安托尼亚一家。当拉扎罗第一次正面面对唐被拆穿的谎言时,伴随着教堂里追随拉扎罗的音乐,拉扎罗留下了眼泪。这是拉扎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下眼泪。

拉扎罗的眼泪

第二天,拉扎罗去银行请求银行把钱还给唐克雷迪,隐藏在衣服里的弹弓引起了恐慌,所有人向并不存在的威胁屈服。银行里的人与影片开始Inviolata村庄里的人形成对照。无论在哪一种社会形态下,人总是因为自己的懦弱愚蠢臣服于权威之下,将愤怒和伤害付诸于无辜的人身上。

拉扎罗在众人殴打下倒地,突然出现的狼逃离现场,奔向远方。这是一个开放意味深长的结局,现代符号学中能指无尽的延伸,对狼的解读可以是很多层次的,我更愿意将狼理解为统治的力量——前半部分那个衰落的筋疲力尽的狼是侯爵夫人,银行里的狼则是现代制度下的经过规范的统治的力量,跑向远处狼象征着警察和暴民。

导演曾说这部电影有很强的意识形态性,创作的初衷也是关照意大利的现实问题。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至纯至善的灵魂上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拉扎罗如明镜一般的眼睛和灵魂,不过是在用最澄澈的真诚对照出人性的丑恶。与其说拉扎罗是一个耶稣般受难与救赎的象征,不如说是一个高度浓缩的、纯粹的人的具像化体现。

与其说拉扎罗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宗教的隐喻,不如说是探讨了纯粹的人类美好品质与复杂的人类社会之间的对照。拉扎罗如此美好,可正因如此美好,破碎才愈加残酷和沉重。最终,圣人死于现代生活。

当纯粹的真善美具像化为一个天真的少年,他的美好与这世间的不堪的对比才更有力量。拉扎罗的清澈,映衬出来这世间的肮脏与丑陋,拉扎罗的真诚,映衬出时间的虚伪和卑鄙。在这个意义上看,幸福的拉扎罗所对应的,便是这世间不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完整意义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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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田文

编辑:迟恩

美编:太子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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