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者胡锡进,怎么咽得下贾樟柯的江湖菜

“负能量”不在江湖,在江湖之外

导语:《江湖儿女》本是一部贾樟柯的怀旧电影,胡锡进评论其“负能量”的一席毒舌,又把讨论推向了高潮。深居庙堂之高的胡总编,当然不会明白,在颠沛流离的底层,人的心里需要一个江湖,才能离公平更进一步。 

江湖二字,和庙堂相对,本就是平民、底层、草根的生活圈子。

江湖是什么?在以香港黑帮片为代表的“江湖”电影里,江湖人物颇有格调、尊严和追求。可是,无论这些江湖人物如何尊贵,在碰到上流社会时,他们的生活方式马上遭遇巨大挑战。

贾樟柯是聪明人,他讲江湖,不讲虚的,就讲底层,用缓慢深情的镜头,残酷地展示底层的命运无常,四处奔走,颠沛流离。而另一面,他也讲底层的有情有义,有声有色,有散有聚,有黑有白。

(江湖儿女 海报) 

当“江湖”被包裹上光鲜而魅惑的外衣,成为观众抵抗贫乏生活的虚幻想象时,贾樟柯还原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

江湖儿女,就是底层百姓 

香港黑帮片里,江湖大哥们烧美元点烟,身边妻妾成群,即便最后失败,也还可以用悲壮的姿态来回忆平生。他们潇洒地赢,潇洒地输,潇洒到毫不真实。而贾樟柯的“原味江湖”里,斌哥落魄时候带巧巧过火盆,拿的是招待所的脸盆。发达时候喝“五湖四海酒”,也得从脸盆里舀。这是不加修饰的江湖,也是不加修饰的底层侧面。

(脸盆里的“五湖四海酒”)

斌哥和巧巧的故事,本来可以在大同一口气讲完。如果巧巧出狱后,空间没换,那么原来的人物还在,原来的故事线索可以接续,情节会更复杂,也更符合一般商业电影的叙事模式。这样,观众会看得更爽,会有更多的票房。

可是,江湖儿女,它的同义词就是底层百姓。贾樟柯的江湖故事,就是这二三十年间的底层故事。正因为如此,贾樟柯才没有把故事全部放在大同来讲,而是把新的篇章放在重庆展开。

叙事空间的转化,使得原来的故事线索都被打散了,消失了。巧巧在重庆,举目无亲,遇到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好人还是坏人,都是过眼云烟,萍水过客。这个故事线索不再流畅,观众不知道剧情该走向何处,巧巧不知道要搭上哪趟火车。

巧巧的迷茫无助和颠沛流离,正是底层生活的一种真实写照。过去三十年来,底层百姓的故事从来不是连续的,底层的故事线索大多难以一以贯之。因为我们所身处这个转型中国,是一个流动社会。

(巧巧在街头茫然四顾)

当UFO出现的时候,观众惊叹于这个奇幻的叙事把故事抽离了现实。但于巧巧而言,这却是她无路可走的心理反映。

斌哥是巧巧的生活寄托,也是她的人生道路。由于斌哥的背叛,她的道路坍塌了。无路可走之时,UFO成为了某种寄托。《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得知恋人田晓霞死去后,走到山坡上躺下,梦到了外星人。外星人在梦里告诉他,田晓霞还活在外太空。看到这个场景,瞬间产生了不知何去何从。对于巧巧而言,UFO的出现,又何尝不是如此。

流动的江湖,是底层的不安与恐惧 

贾樟柯酷爱表现流动。在那部仅仅上映一天的《天注定》里,四位主角,有三个人在流动之中完成剧情,度过生命。在他的所有电影中,摩托车的运动、客车的运动、轮船的运动、火车的运动、熙熙攘攘的车站,更是他钟爱的镜头。

他用长镜头来凝视运动,他也拍运动中的群像,试图把握本身难以把握的流动本身。

而电影里的巧巧,也像贾樟柯这样,面对流动带来的爱情毁灭和生活不安,她要反抗流动本身。来自江湖的巧巧,用以反抗流动的支点,便是江湖道义。因此,当那个克拉玛依人试图把她带到新疆时,我想,巧巧大概是要回大同去的,因为那里,是她的江湖所在。

流动带给这一代底层人民的,是不安和恐惧。

犹记得许立志写下的那首诗,他说:“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在现代社会的高度流动之中,底层被不断冲散,丧失社会关系,丧失固定的情感基础,甚至丧失生活的意义来源。许立志无力对抗流动,他自杀了。《天注定》的那个年轻工人小辉,本想在爱情中找到稳定和道路,对抗不安,他失败了,只能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天注定》里的小辉和莲蓉)

但巧巧不同,她来自江湖,她要用江湖来对抗流动,在江湖中寻找稳定。

在急剧变化的现代社会中,江湖的确成为了底层对抗流动的一种想象。多年前读过一本《江湖往事》,讲穹县的农民工到了大城市,备受欺凌,屡遭欠薪,主人公穹小绝望之中拉起帮派,以江湖大哥的名义来对抗大城市对农民工的放逐。当时不懂,这本书的江湖何在?后来才明白,江湖是底层的寄托。

(《江湖往事》 周昌义作品)

江湖真的能够对抗得了流动吗? 

所有的江湖故事,如果没有侠士出场,或者缺乏统治力量的支持,几乎都要失败。

巧巧回到大同,但是斌哥走了,他的兄弟们也散了。“儿女”走失,“江湖”不再。巧巧唯一依靠的,只有抽离了江湖本身的“江湖道义”。但这个“义”字,用来对抗流动,建立生活基础的唯一支点,建立生活基础的唯一支点。

当斌哥问她,你为什么要收留我时,她说,你不懂,我们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一个“义”字。可是,当斌哥都已经不是江湖中人的时候,江湖又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这个“义”字而已。

坚守着“义”字的巧巧,成为了“侠士”的化身。不过,这是一个没落的,失去了力量的“侠士”,准确地说,她只残留了“士”的道义坚持,而没有“侠”的可能性。

因此,电影并不是巧巧的爱情故事,她收留斌哥,也不是出于爱情。收留斌哥,坚持道义,这是她的自我确证,这是她赖以继续生活的信念来源。

可惜,这种道义的坚持,没有办法普遍化,没办法让斌哥在她身边生活下去,更没办法帮助天才诗人许立志、《天注定》里的小辉生活下去。说到底,还是因为江湖不在,因此,拔刀相助的侠不在,坚守道义的士也不在。

时代对于底层是残酷的,当时代摧毁了底层的单位制、熟人社会之后,又摧毁了底层试图建立的江湖。这些历经流动的江湖儿女们,在江湖消逝之后,该如何继续自己的生活呢?

在这个意义上,贾樟柯的确是一位大导演,他是中国少有的几位真正探讨“复杂中国”的表象与机理的导演,是真正记录和表达“复杂中国”何以复杂的导演,是真正呈现和探索“复杂中国”可能道路的导演。在《天注定》和其他电影里,他曾经对这些问题给出了一系列悲剧回答。现在,斌哥出走之后,我想,他也在探索新的、或许不那么悲剧的答案。

电影的结尾,巧巧的身影出现在监控视频镜头中。这似乎是在暗喻观看电影的中产观众们,只能看到底层江湖那个模糊而且被固定了机位的影像。他们看电影,想象江湖,很难真正理解江湖勾连的诸多问题,尽管他们也遭遇这样的问题。极具戏剧效果的是,一位公众人物,“居庙堂之高”,真的就把这部“处江湖之远”的电影看成了监控录像带,还埋怨监控录像带不够激情。

(胡锡进的评论)

面对这样的隔膜,面对这样的“庙堂中人”,江湖、侠士、道义实际上已经很难再有所作为。1971年,经典武侠片《侠女》中的杨慧贞,尚可在香港社会庙堂权力的夹缝中,寻得一丝侠士的空间。到了2018年,巧巧已经不可能再找到自己的江湖了。而江湖世界勾连起的广大的底层人民,必然需要寻找和建构新的社会关系、新的价值系统和感情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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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成帅

编辑:迟恩 默默然

美编:阿永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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