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杀手司机”:被阉割的韭菜不在乎多杀个人

当弱者的屠刀杀向更弱者

摘要:滴滴顺风车的又一次奸杀事件震惊了舆论。但当一些人注意到“杀手司机”的身份——留守儿童、失业群体、P2P韭菜时,一下“男默女泪”了……以打乱社会秩序的面貌出现的杀人者,社会的冷漠将他们逼到“人间不值得”“生命不值得”的境地之中。而生产了变态人格的冷漠社会并非是一个单独出现的怪兽,它根植于上下分明的等级结构。等级结构越是深入,社会裂痕越是拉大,承担了“客观暴力”的底层,成为社会边缘的“异鬼”。

当社会的“loser”拿起了屠刀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滴滴顺风车已经背上了两起命案。不同的是,上一起是暗夜杀人,这一次是白日行凶。

当所有舆论都指向滴滴,公众号“霍老爷”注意到了一直被大家忽视的凶手身份——“留守儿童,辍学,万众创业难民,互联网金融难民,他一人身上把这十几年的雷全占了。”

“霍老爷”感叹:“这是一个什么人?这是一根割无可割的韭菜,他在社会这个赌场里输掉了全部,然后一下子爆掉了,还要一个美丽的女孩为他陪葬。”

在和“顺风车”相关的人群里:司机通常是失业、失意,不得已把原本是代步工具的汽车作为了生产资料,为自己赚取额外的生活补贴;而乘客之所以放弃专车、出租车、快车,而选择顺风车,明显就是因为穷嘛!

明明都是生活的弱者,为什么还要把屠刀伸向更弱者?我们可以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滴滴,是不是也应该反思,这个让弱者拿起屠刀的社会,就没有错吗?

当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

前不久,上海市浦北路一男子持刀砍伤四个孩子,其中两个男孩救治无效死亡。上海警方发布的案情说明提到:“犯罪嫌疑人黄某,男,29岁,无业,今年六月初来沪,其交代因生活无着产生报复社会念头,进而行凶。”

仅仅是无差别杀人事件,从2004年以来,国内就发生了十多起。而对于类似难以理解的极端暴力事件,更是每年都有多起发生。最近一段时间,陕西张扣扣大年三十晚上杀死了同村三人,中科院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被高中同学捅死,广州大学院长砍杀了上级领导,还有雪宫少年杀人事件等等。

很多讨论滴滴这次事件,要求下线顺风车、加强监管。但对于这种极端的杀人事件,问题并不在于如何惩治杀人凶手,而在于追问杀人者的杀人缘由,追问塑造杀人者的社会环境,从而有针对性地建立起保护机制,有效阻止新凶手的出现。

借用齐泽克的话来说,暴力并非只有我们看到的,打乱了正常秩序的暴力。他区分了主观暴力和客观暴力,“主观暴力被视为对事物‘正常’和平状态的扰乱。然而,客观暴力则正是内在于事物的‘正常’状态里的暴力”。在齐泽克看来,“如果我们要理解那些看似主观暴力的‘非理性’爆发的事物时,我们就必须要考察这种客观暴力。”

这起杀人案,甚至许多类似的杀人案,看似是由一些变态人格所制造,但这些变态人格实际上不过是整个社会等级结构的一种扭曲投射。理解这些变态人格,需要先理解正在生成的社会等级结构。阻击变态人格的继续生成,首先就要阻击社会等级结构的在整个社会的全方位渗透。

精明计算的冷漠社会里,“人间不值得”?

有人会说,就算凶手是留守儿童、P2P韭菜,难道他杀人就值得同情吗?

这样的反驳和唾骂或许没有错,毕竟他们指责的对象是一个杀人者。但在齐泽克看来,这样的人道主义的指责,不过是“道德愤怒的伪批判情绪”。类似的文章除了泄愤外,无论对于理解杀手的动机,还是对于暴露社会的顽疾,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像这样的杀人者,明明知道死刑的存在,还蓄意谋划恶性杀人事件,可见他们早已做好了寻死的准备。无差别杀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病态形式的自杀而已。社会学家迪尔凯姆也曾指出,“反常自杀”很容易与杀人结合一起,造成悲剧后果。而这意味着,社会没有办法用死刑、法律、道德谴责去约束他们的行为。决意寻死之人,会有多在乎法律制裁、道德审判呢?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使得这些人丧失了生活的希望,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这些扰乱和平状态的“主观暴力”,是被何种内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客观暴力”所孕育?

日常生活日趋冷漠化,是一批一批变态人格的直接制造者。这里所说的“冷漠”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包括人与人之间难以交流的关系,面对他人时高度工具理性的考量,阶层鸿沟带来的身份歧视。

人是情感动物,即使在所有传统社会赋予人生的神圣追求都烟消云散后,人依旧可以依靠坚实的感情建构起生活意义来。但是,冷漠社会却高度压抑了人的感情需求,使得许多人,特别是被社会文化定义为失败者的人,无法得到感情支持。他们必须直接面对冷冰冰的社会高墙,并且时刻都要面对冷冰冰的社会高墙。

在现在的大众文化中,滴滴的这位司机被定义为一个失败者。上海这个商业都市并没有给失败者建构任何的生活意义,“变得有钱”是一个纯粹的商业社会唯一的价值追求。但作为失败者,甚至是绝大部分劳动者,都不可能真正变得有钱。无法变得有钱的失败者,本还可以通过亲密关系维持生活意义,但冷漠社会毁灭了亲密关系,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武汉大学的刘燕舞老师曾分析过农村老人自杀的原因,让我十分震惊的一个原因是,农村老人会对自己进行“估值”,这种“估值”导致了老人的自杀。有一些老人觉得自己成为了家庭很大的负担,但却没有办法给家庭带来货币收入,如果他们死了,家庭就能节约一笔钱。为此,他们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当然,这样的想法或多或少来自于他们的子女和其他人。正是身处在人人都在精明计算的,纯粹工具理性的社会里,老人们才会冷酷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与这些老人的处境颇为相似的,这些被无视被唾弃的凶手们,恐怕也处在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之中。正是完全以金钱来评判人的逻辑,奉行绝对工具理性的社会氛围,使他们产生了自我怀疑。与此同时,其他人不会给失败者以温暖和关爱。他们面对的始终只有冷漠。社会的冷漠,终于将他们逼到“人间不值得”、“生命不值得”的境地之中。

Grief

在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面前,道德、法律、舆论这些文明社会苦心经营的约束网络都失效了。理性变为了恐怖的冷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中变成了和他们自己一样的行尸走肉。

要想遏制极端暴力事件的发生,需要重建一个温情的社会。要给失败者以尊严,给弱小者以生命价值。要满足贫困者的物质需求,安顿弱者的精神生活,让所有人有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

但问题在于,生产了变态人格的冷漠社会,并非是一个单独出现的怪兽,它根植于上下分明的等级结构。只要森严的社会等级不被摧毁,社会就会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无情。

等级社会里,一个不值一提的失败者

每一次极端暴力事件发生后,处在社会中上层的人们,总是像看一个怪物一样来看待杀人者。在一个等级社会之中,不同阶层的人之间很难理解对方的生活和思想,往往将其他阶层设想为一个另类的甚至是恐怖的存在。在这种氛围和文化想象之中,不同阶层之间只有猎奇、排挤和不信任,怎么可能会有温情产生呢?

几乎所有城市中生活的中产,都习惯性忽视在他们身边工作的建筑工人。作为暴发户的企业家,几乎不可能对工人的苦难报以同情和理解。当所有的指责向凶手袭来时,有任何人关心过他们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条件吗?大约是没有的,因为他已经被人们看成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失败者。

这是社会等级结构带来的后果。社会等级越是鲜明,社会就越冷漠,人的生命就越不受到尊重。很多美剧里会出现一个无法理解的邪恶对象,像《权力的游戏》里的异鬼,《血族》里的寄生虫。对于这些无法理解的对象,人类采取彻底冷漠的态度。面对等级制度产生的巨大隔阂,人们并不尝试去消弭隔阂,而是用类似对待异鬼的态度对待其他阶层的人,从而制造了极度的社会冷漠。这是一种内在于日常生活的“客观暴力”。

只有当另一阶层的人偶尔以打乱社会秩序的面貌出现时,人们才尝试将其看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即使面对这么震惊的事件,他们也拒绝反思。

冷漠不仅是在不同阶层之间产生。在等级结构里,阶层内部面临着无休止的竞争,为了往上攀登,人与人之间同样形成了高度的竞争关系。雪宫少年杀人事件,中科院大学研究生被杀事件,大约可以看成是阶层竞争中产生的冷漠后果。社会等级制度的狰狞面孔,从孩子们出生起就威胁着他们往上攀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想象成了绝对的竞争关系,甚至是主奴关系,孩子们甚至越来越不能理解“同志”、“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从而也持续塑造着自己的扭曲人格。

底层承受的“客观暴力”

毋庸讳言,中国当下正在确立和加固等级结构。80年代以来,社会等级结构从财富之间的等级,向政治权力的等级和文化身份上的等级演变。

社会等级结构越是深入,社会裂痕越是拉大,社会就越是冷漠。一个人从未走出过自己的社会圈层,他们如何能够理解别人的日常生活和暴力行为?他们又如何去热爱其他人,给予其他人特别是社会底层以温情和尊重?当一个地方上的暴发户,在征地时暴力拆迁逼死了一个农民,却只被判刑两年时,还有多少人会认真尊重人的生命?

回顾80年代以来社会等级建立的历史,那些齐泽克所言的“客观暴力”充斥其中。而大多数的“客观暴力”都是社会上层对下层发动的。更准确的说,正是由于发动了客观暴力,上层才成为上层,正是由于承受了客观暴力,下层才成为下层。

在这个意义上,现如今底层的暴力是失败的示威,它以无意义的杀戮,来自我表达,来挑战社会结构。正因为如此,以暴制暴并不能阻击这些杀戮,只有回应底层的诉求,帮助底层以正常的状态表达自我,有效遏制社会等级结构的自我加固,才能减少类似事件的产生。

换句话说,“让所有人共享发展成果”,是摧毁等级结构的办法,也是遏制社会冷漠,阻击极端暴力事件的办法。

但问题在于,这么多年来,之所以大部分人不能享受到发展成果,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在发展过程中被抛出,并不在于没有提出这样的口号,而在于社会一直在支持私有制度的复活和壮大。任何一个鼓励私有制度发展的社会,一定是一个等级结构不断加固的社会。

在做社会分层研究时,一些人倾向于把中产阶级看得至关重要。但实际上,塑造等级结构的,并非是这些和工人一样靠工资为生的中产们,而是正在有产的那些人。在发展过程中,这些有产者将发展成果收入囊中,甚至于社会越是发展,有产者所得比例越大。一句话,是什么在生产等级结构?是私有制度在生产等级结构。甚至可以说,植根于日常生活的私有制度,才是对于社会底层的最大的“客观暴力”。

齐泽克说,“任何一个被媒体大肆报道的具体危机,永远是一种复杂斗争的产物。”极端暴力事件,日常生活之中的“客观暴力”,以及社会等级结构的建立与巩固,私有制度的全面掌权,何尝不是复杂斗争的产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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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章罗储林:《重建利维坦就能避免“上海悲剧”吗?》,原载于《南都观察》,2018年7月2日。

[2] 齐泽克:《暴力:六个侧面的反思》,中国法制出版社,2012年。

作者:熊成帅

编辑:迟恩 默默然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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