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总统能拯救这一全世界最暴力的国家吗?

还是要靠最底层人民的斗争。

位于萨帕塔主义者社区Caracol Oventik的小学

摘要:在墨西哥“左派”7月1日以压倒性优势赢得总统大选后,我们来看看真正在运动中组织起来的、想要废除现状的那些人。

在第三次竞选总统的努力后,安德烈斯·洛佩斯·曼纽尔·奥夫拉多尔(Andres Lopez Manuel Obrador)于7月1日当选为墨西哥总统。奥夫拉多尔新成立的国家复兴运动党(MORENA),与社会主义工党(PT)和右翼基督教保守派社会结集党(Social Encounter Party)联合,在众议院和参议院都赢得了绝对多数席位。这是自1988年以来一个政党首次在墨西哥政府中获得绝对多数席位。

然而,国家领导人的改变是否意味着大多数墨西哥人生活的改变?

安德烈斯·洛佩斯·曼纽尔·奥夫拉多尔

这是许多人所希望的。但也有人敦促说,没有斗争,和对最贫穷、最边缘化的社会阶层的自我组织,就不会有真正的变革。

这些声音使人想起最近对墨西哥地方政府以及世界其他地区的社会民主党的行动感到失望和愤怒的经历。这些声音表达了社会变革的其他想法,而人们也正在把这些想法变为现实。

墨西哥的新自由主义转向和长期的战争

墨西哥选举政治最近的转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希望通过领导层的改变来结束长达十年的毒品战争,这场战争摧毁了整个国家。在1980年代后期,世界银行和货币基金组织的结构性调整政策和多边自由贸易协定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与人口贩卖、勒索和绑架联系在一起的毒品贸易。

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随着进一步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墨西哥毒品交易在此过程中也一并加强。21世纪初,贩毒集团的业务开始多样化,逐渐扩张到了采矿、伐木、航运和其他非犯罪行为。一些人甚至认为,由于毒品贸易得到的货币供应使墨西哥免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最严重的影响。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随着农民陆续被赶出了土地、农业企业接管了土地以便填补对美国的出口差额,许多人在毒品贸易(如毒品运输、包装、种植)创造的就业中找到了新的收入来源,或者亲眼看到他们的城镇因为毒品贸易带来的利润而变得“现代化”。在腐败盛行、逍遥法外的环境下,贩毒集团老板、开发商和政客之间往往没什么区别。

当前总统费利佩·卡尔德隆在2006年就职时,他突然宣布了一场新的“毒品战争”。2007年3月,美国总统布什签署了一项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贸易协议,向墨西哥提供武器、情报搜集设备和军事训练。卡尔德隆没能想到的是,大部分人不仅依赖于毒品贸易,还依赖与毒品贸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其他商业部门。在他的任期内,国家和贩毒集团对民众发动了一波难以置信的暴力浪潮。

从那时起,超过234000人在这个国家被杀害。仅去年一年,就报道了27000起谋杀案,使得去年成为墨西哥历史上最暴力的一年,而墨西哥也因此被列为世界上不是正式处于战争状态下的最暴力的国家。绝大多数(超过90%)的谋杀、失踪、绑架和其他暴力犯罪仍未被调查。

社区埋葬死者。与贩毒集团有关的暴力和处决在墨西哥许多地方都很常见

报纸每天都会醒目地刊登毁容尸体的照片,邻里之间互相谈论着最近街边的绑架案或凶杀案,大量的警察和军人被贩毒集团收买,所有这些都让控制墨西哥十多年的双方暴力角逐映入公众眼帘。在每一个墨西哥城镇的街道上,人们生活在一种不规律的、无法预知的暴力氛围中。墨西哥成为了一个毒枭国家(Narco-State)。在这里,要想继续掌权,国家需要依靠贩毒集团,而贩毒集团也要依靠国家。

 

现在,看看墨西哥社会民主左翼的崛起,我们就可以知道一些资本集团的支持是必要的,因为贩毒集团和国家之间的旧的分配安排被打破了,这种情况对企业不利。

墨西哥的毒品战争,对某些企业来说可能是件坏事,但对普通人来说,则是生死攸关的事件。许多人正在寻求终结贫困、改造权力的方法。

恰帕斯山上的自治

借着“由下到左”(from below and to the left)的表述,萨帕塔运动(Zapatista movement)突出了一个在墨西哥和世界各地的许多斗争中都很普遍的政治观点。这种观点认为,社会运动应始终围绕着社会中最边缘化、最受压抑的地方产生的斗争。

萨帕塔主义者认为尊严和自由是人类的经验,而这种经验是在资本主义下无法实现的。

土著索西族萨帕塔主义者

他们饱经风霜,作为被殖民的土著民族,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大庄园中的契约佣工,他们的土地越来越多地被卖给大公司以开采资源,他们生活在墨西哥共和国最贫穷的地区,基本被主流社会完全遗忘。

在1994年1月1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的那一天,一支自称萨帕塔民族解放军(Zapatista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EZLN)的土著军队从山而降。他们向墨西哥宣战。这一土著的造反军研究了毛泽东和列宁,研究了六七十年代的墨西哥学生和工人的运动。然而,现在他们已经变得独一无二了。

在1994年1月的第一个星期,EZLN占领了该地区(一个军事基地)的三个小城市,并收回了几个世纪前被西班牙人占领的农田。经过一周的战斗,EZLN同意停火,并寻求与“左翼”政党结盟以达成解决方案。其中最大的政党是民主革命党(Democratic Revolutionary Party,PRD),该党即如今墨西哥总统当选人洛佩斯·奥夫拉多尔当时的政党。

EZLN战士,1994年6月位于恰帕斯州的Guadalupe Tepeyac

2001年,100多万萨帕塔主义支持者和来自墨西哥的56个土著民族在墨西哥城欢迎了EZLN代表团。他们的目标是最终推动政府根据墨西哥宪法保护土著人民的权利。所有的政党,包括中左的民主革命党在内,都联合起来去阻止改革。

2001年,EZLN代表团到达墨西哥城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2005年,EZLN宣布5个萨帕塔良好政府委员会(Zapatista Good Government Councils)将继续民主自治地治理被占领的领土。他们努力建设自治学校、诊所、公路和合作社。当时,他们还呼吁全国各地有组织的团体团结在一种反资本主义的政治氛围下,这种政治既不寻求夺取国家权力,也不指望通过选举左翼政党去改变新自由主义秩序的性质。他们开始把目光聚焦在这个社会系统上,这个系统虽然有多重面孔,但都不遗余力地维系自身。

EZLN叛军中校 Moises 说:

“我们不是榜样。我们只是试图向你们展示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尽管有许多困难,但我们怀有极大的热情,要建立另一个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定下规则的人,自己也会服从规则。”

在7月1日,萨帕塔主义者没有投票,而是呼吁大家组织起来。他们把总统选举比作足球比赛——足球比赛的规则已经制定好了,而胜负早已被一个隐藏的体制操控着。

交流的空间

在1968年的运动遭到残酷镇压后,三十年过去了,大学如今再次成为社会动荡的主要场所。

上世纪90年代末,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Mexican 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提议开始收取学费,这一提议引发了长达10个月的罢工。最终,当军方和联邦军队镇压罢工时,数百名学生遭到毒打和监禁。在随后出现的恐慌和混乱气氛中,有必要设立一个无线电项目,向学生、大学工作人员及其家属通报政治犯的情况和下落,协调救济工作,争取释放他们。(这场罢工最终取得了胜利,公立大学都不收学费)

这一经历向学生群体表明,广播是一个重要的工具。围绕着广播,学生群体和一些亚文化类群体(如朋克、嬉皮士、嘻哈乐队等)聚集在一起。电台里的音乐、教育和其他文化节目成了各种反资本主义和反父权政治的发声和辩论场所。从本地问题到国际问题,学生能够使用电台作为一个空间来讨论、协调一些具体议题。

该电台通过一系列节目,以及一群更忠诚的学生和社区组织者的政治协调来组织。它被称为“新生电台”(Regeneracion Radio)。

学生们在“新生电台”的前展台外举行会议,该展台位于墨西哥城的一所高中校园里

除了流转于学生们在操场上建造的水泥地堡之外,该广播的电波还在城市和全国范围内传播。他们还建立了一个网站,开始制作短纪录片。

“广播不仅仅是一个媒体渠道……我们在其他事情上也有自己的角色……仅仅因为你在制作媒体,并不意味着你要躲在摄像机或录音机后面……因为你也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一部分。”

成员们集体在全国各地旅行,采访与土地剥夺、环境破坏、资本主义发展项目和劳动剥削作斗争的人们(最近的一个例子是瓦哈卡州的教师罢工)。过去,成员们会在摊位上卖糖果和零食,或者做其他兼职来资助这个集体。资金一直很紧张,但他们似乎总能找到办法。

音乐家在电台现场进行表演

“自从我们开始创建电台,媒体制作行业也开始转变了。人们依赖于社交媒体,而非调频广播。人们对我们广播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较短,所以我们也需要使用视觉图像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但最大的挑战是鼓励人们不仅仅去点赞或者分享一个故事,还要在任何地方都能组织起来。”

“新生电台”也会报道来自州和地方帮派的镇压行动。除了一些处于正式战争状态的地区,墨西哥是世界上从事新闻工作最危险的国家。仅去年一年,就有11名记者因为其报道而遭到报复被谋杀。你能想象还有多少不太知名的维权记者失踪或被杀害吗?

一名集体中的成员正在展示在一次抗议活动中受伤的手臂

去年,最近的一波对电台的镇压发生了。集体成员被迫离开学校,他们的设备被不知名的代理打手破坏,成员遭到殴打和骚扰。尽管如此,“新生电台”今年还是提出了一项新提议,计划生产更多的纪实作品,更多的跨州和国际合作以及持续强大的在线服务。

居住的场所

1982年的墨西哥经济危机引发了近十年急剧的通货膨胀。由于庄稼找不到买主,农村地区的失业率飙升,城市中从事非正式服务工作的人口迅速增长。成千上万的农民逃往墨西哥城和美国。几个月来,在墨西哥首都的边缘地区,没有水、电、卫生和排水设施的贫民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1968年,强大的学生和工人运动遭到残酷镇压后,许多人试图寻找新的方式来组织自己。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这些新移民来到大城市,他们的经历与工人和学生激进分子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社会组织形式。这些组织的重点是要满足人民的迫切需要,同时受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影响,他们也提出了对制度的批评。在这里,左翼组织Popular Independent Left Organization Francisco Villa(或“the Panchos”)诞生了。

“我是一个单亲妈妈,我没有住的地方。这是我一开始来到这里的原因。但是后来我知道了,不去斗争,我们将一无所有。其他的组织承诺提供住房,但每当选举来临,他们就会出卖自己的成员。我逐渐了解了社会主义,我相信会有更好的办法。”

今天, Panchos有数千名参与者,并在墨西哥州和墨西哥城建立了8个住房合作社。成员通过集会和小队进行组织。小队的工作包括安全、教育、卫生、通讯、园艺、健康、司法等日常生活问题。主要的决定是通过每月的社区集会投票做出的。

住房合作社的每月集会

Acapatzingo是Panchos住房合作社中最古老的一个,它一开始是在墨西哥城西南部两座死火山之间的一个废弃矿场。1984年,在与地方政府争夺土地所有权的长期斗争后,596户家庭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年复一年,这些房屋成长为愈加美丽的创造。灰色的混凝土单层住宅逐渐被改造为原来两倍大小的、紫绿橙多彩颜色的建筑。

位于墨西哥城的Acapatzingo住房合作社

这里有一个足球场,一个社区电台,一所学校,一个温室,每月的新闻壁画贴在墙上。在一个缺水的城市里,在这个城市以沙尘暴闻名的地区,Acapatzingo社区收集和净化自己的饮用水,回收污水用于其他消费。

Acapatzingo合作社的公寓

“城市的这一部分将是第一个缺水的地区。可一个建在大湖上的城市,怎么会是世界上第一个缺水的城市呢?我们的社区将是第一个拥有自给自足、可回收及净化的饮用水供应的社区。”

去年,这一组织开始了自主的自我管理的新阶段。他们现在还独立管理自己的住房建设——该组织的成成员包括建筑工人、建筑设计师、规划师、保安和财政部。Panchos一直在寻求其他组织的合作,并且支持其他社会组织,他们的经验诉说着他们的潜力。义愤和梦想的结合使他们为更公正的世界而奋斗。

Panchos的简陋总部,与周围的房子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并不容易,我们必须努力战斗。各政党曾试图通过他们的竞选收买我们,但我们看过其他组织被出卖的例子。一旦他们被出卖了,过一段时间,政党就会抛弃他们。我们的力量存在于我们对彼此的爱、对外人的爱及对环境的爱之中。我们的力量源于与他人的团结一致。我们看到了当前的全球危机,我们知道墨西哥的权力体系正在为资本服务,它不但不去想办法改变穷人的生活,也不能改变我们的生活。”

选举过后,尘埃落定

在有关左翼势力在墨西哥崛起的新闻背后,还有很多类似的故事。一些人预计,墨西哥新政府将利用社会支出的战略来拉拢、分化和压制社会运动。另一些人则预测会有更加直接的压制形式。

奥夫拉多尔赢得总统大选的最糟糕结果,或许是数百万投他票的选民的幻灭。然而,他的失败也有可能把数百万人都动员起来。

正如我们在这些自组织的例子中看到的那样,有很多事情值得期待。

本文首发于一颗土逗,转载请联系土逗获得内容授权。

作者:rascal

翻译:Doll.lop

编辑:xd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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