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注意力竞争、速食感情:我们被社交网络同质化的精神世界

不论是《从前慢》的大火,还是“好看的皮囊与有趣的灵魂”之争,都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现代社交网络时代下人们处理亲密关系时的焦虑。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意味着越来越高的经济、精力以及时间成本。微信朋友圈里的自我营销、交友app中的速食感情……社交网络似乎将每个人的生活更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却又让很多人觉得更加孤独。

2015年由著名作家木心的歌词改编的一首歌曲《从前慢》刷爆了各大选秀节目和社交网络。歌词里写道: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歌词表达了在一个越来越快节奏和速食爱情的时代里,对过去时光中纯真而美好爱恋的怀旧和向往。曾几何时,爱情仿佛是充满踟蹰、辗转和羞耻心的,是《破碎故事之心》里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那时候,距离不会成为感情的阻碍,反而是感情的催化剂。吊桥理论也认为,情侣越是在充满艰难和阻碍的情境里才更能发展出心动和携手克服困难的力量。《寄给与我相同的灵魂》一书记载了1966年开始通信的两个笔友——一个在香港,一个在马来西亚——经过漫长的通信和安静的等待,在七年之后终成连理的故事,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见证了一场存续50多年的爱情传奇。而这一切牵念、守候、琢磨中的甜蜜的痛苦在社交网络时代似乎被彻底改变了形态。手机的普及改变了一切,而这一切的发生,还不到20年。

丽江古城,逃离现代快节奏生活的“文艺青年”聚集地。

图片来源:搜狐

社交网络和手机的普及如何改变了我们的人际交往和亲密关系伦理?今天我们通过观察从自拍、微信、直播,到如今风靡亚洲的速配app等等一系列社交软体上发生的真实故事,谈一谈这短短20年间我们的文化心理发生的巨大变化。社交网络不但在表面上改变了我们的社交方式,而且更深层地影响了我们的社交伦理。笔者指出,社恐、注意力竞争和速食感情是横亘在当代亲密关系伦理面前的三种比较明显的障碍,我们的观念意识已经相当程度上被长期的虚拟生活所塑造,不再是技术围绕着我们,而是我们围绕着技术、适应着技术在布置我们一切日常生活行为。

一、社交恐惧和具身伦理

1998年以后,世界彻底进入了另一个时代。这一年微软在IE浏览器加入了web页面,令其成为一项迅速在全球风行开来的应用。1998年台湾的网络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华语地区较早探讨网恋的文化作品。

说起社恐,必须说到日本的御宅族,其实最早御宅族一词和网络没有什么关系,御宅文化起源于1980年代初,跟日本动漫文化相关,不过在2000年左右网络的迅速普及之后,宅文化迅速地成为了全球现象,引起所有年轻人的共鸣。2005年左右风靡日本的《电车男》系列讲述的就是一位平时足不出户,不修边幅的宅男如何通过网友们的指导获得恋情的故事。虽然漫画给予社交网络一种相当正面的形象,但是它潜意识也承认了一种“宅男恐慌”的存在——这群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热衷于动漫的人,并没有足够的能力独自应付现实世界中的亲密关系。而到了10年以后的今天,不只是宅男,或多或少所有人都一定程度地被网络网住了,极度地依赖社交网络和手机,现实能力的弱化成了一种普遍的情况。我们常看到有人在网络上可以谈笑风生,现实却沉默寡言。情侣们在朋友圈秀了一片恩爱,而回家在饭桌上可能各自面对面刷手机,触手可及却又相顾无言

图片来源:《电车男》剧照

20~24周岁日本男性的单身率高达94.2%。三分之一日本宅男表示不想谈恋爱,宁可交往虚拟女友。对于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生活成本的年轻人来说,待在家里上网也可以享受到电影和音乐,可以在游戏里来一场虚拟恋爱,这可能是最具有性价比的娱乐了。现实中的恋爱则需要巨大的经济、精力和时间成本的投资,而如今的年轻人似乎已经脆弱得不堪重负。

一方面,如今年轻人的社会流动性过高,加上大城市空间的急剧膨胀,虚拟化的社会空间的出现使得交流摆脱了地域限制,许多恋爱的情侣相当程度上也都在谈着“网恋”,即使是同在北京,一个住怀柔,一个住海淀,工作繁忙,一星期根本见不到几次,大部分时间也只能依靠网络和手机交流。当这样的情况变得普遍的时候,两人距离100公里还是1000公里已经没有太多区别。

另一方面,有社会心理学家表示,长期在网络上生活会导致我们的孤独感倍增。当代信息技术的基本假设是人类能够完全被化约成符号和信息,人类的言语和思想可以和计算机数据等而视之。但是美国哲学家德雷福斯认为,具身性——即人们在具体情境中的身体参与和身体感知才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本基础。虚拟世界正在剥夺我们在特定情境下主观情感投入、和对物理世界真实参与和实践的机会。我们在真实情境下各种行为,比如观看、体验、交流都依赖于主体之间交互性的氛围、动作和表情等等,失去这些具身情境,会导致我们无论对自身行为还是言论的责任感都大大降低。

社交网络虽然让人能够放肆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其实是降低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度。甚至在网络上,人们更容易隐藏自己的真实动机和情感。轻飘飘的文字很难代替近身情境中的那些微妙的口吻、表情、情绪和氛围,很难建立起可靠的情感联系。网络动物如同温室里的植物,在现实的风沙中不堪一击,在真实情境中遇到关系障碍时会倾向轻易地抽身而去,毕竟依靠网络这种作为身体假肢的无限触手,无论在100公里还是1000公里之外,你都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的慰藉,尽管你在其中感到无限自由的同时,亦丧失了存在的重量。

二、自拍、朋友圈:展览式爱情

美国著名作家菲利普·罗斯在《人性的污点》的开头谈到:1998年夏天,克林顿和白宫女实习生莱温斯基的性丑闻录音流出所激发的公众羞辱狂欢,标志着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交界不再清晰。罗斯在这里触及了我们关心的一个问题,即媒体的发展是如何引发深刻的社会心理的变化,个人领域又是如何通过媒体的介入从而被公众目光所吞噬的。

从最早的报纸到电视,到现在的微信,每一次媒体传播方式的变化可以说标志了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到来。随着网络的极大发展,我们暴露在公众目光的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冗长。在“互联网+”的时代,有一句名言:人人都是自媒体,比如说朋友圈就相当于一个小小的自媒体端口,表达和传播你的信息、立场和观点。人们或许会越来越习惯在网络上生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并通过图片、声音、视频等任意组合来进行价值生产和内容创意。

不过在所有这些内容生产当中,最为庞大的信息还是个人生活足迹的展示,这些无所不在的、想要凑到镜头前的巨大脸孔,你已经很难说,它们还算不算得上是“生产”。2015年,google服务器自拍上传量达到240亿,是世界总人口的三倍。根据统计,年轻人上传的照片中,有三分之一都是自拍。2015年,直播软件periscope正式上线,迅速成为美国年轻人最热衷的直播平台,超过35%青少年都曾经进行过网络直播,他们有的通过屏幕展示自己的身体,探索欲望,有的则对着一堆根本不认识的账号哭诉和发泄。最后在一片热闹欢腾的点赞和打赏中谢幕,回到孤独的房间,独自面对迷茫的自己。通常,青少年都表示对他们的直播内容感到后悔。

对某些内向而不善于交际的人来说,社交网络帮助释放了这些人在平时生活中不轻易流露的真实性格,并拥有一定治愈性的功效。国内著名社交网站“豆瓣”的口号即为“我们的精神角落”,豆瓣广播看似每个人都在孤独地自言自语,但其实他们又能收获一群“同类人”——每个人的精神角落是微弱的光,它们不那么追求彼此的即时应和,反倒成了照亮彼此的灯塔。

“最懂你的人,不一定认识你。”——豆瓣广播

图片来源:豆瓣品牌短片《我们的精神角落》

但是对于另一些本就热衷于他人关注的人来说,社交网络则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表现欲和对公众注意力的争夺欲。甚至于,亲密关系也会被他们拿来用作吸引注意力的噱头。我身边有一位C小姐的朋友圈是打造完美人生的典范,她的朋友圈是她和男友恋爱过程的全纪录:不论是他们的相遇、闹别扭或是约会,全都供大众阅览。朋友圈里的她今天和男友在巴黎逛博物馆,明天在马德里吃海鲜,但他们的感情在现实中却并不尽如人意。

微信等社交软件所带来的信息膨胀和爆炸远远超过了人类认知负担的极限,这时人们只能选择将有限的注意力进行适当的分配。当微信所有好友几十条甚至几百条信息向你涌来的时候,就涉及到我们的伦理选择。很多时候,我们会选择暂时牺牲最亲密的人,而转向维护一些不得不维护的商业关系和外圈交情,越来越吝啬对身边人的真切关心。

另一方面,朋友圈里的“展览”又在不断地抢夺我们的注意力,拉高了我们对自我的想象和要求,进入无尽的攀比和焦虑中,甚至还有人将朋友圈当成一门生意来经营,出现了专门的恋爱咨询产业,指导如何经营高大上的朋友圈,以期收获更多的倾慕者。最终因为过度被占据的注意力和争取注意力的欲望,我们对于自身已经拥有的东西反倒没有那么珍视了。

朋友圈的存在让人与人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渐渐地,我们的生活似乎成了一场真人秀,生活似乎全然是生活给别人看,而朋友圈则成了搬演的戏台。更多的时候,这种看似紧密的联系只是让我们越来越束缚在狭小的自我感受和自我幻想中,仿佛是色彩斑斓的泡泡相互追逐,一遇到,便撞得粉碎。C小姐最终跟男友分了手,她依然强迫症般地每天刷新朋友圈前男友的动态,朋友圈的存在是不断刺激她伤口的盐巴,使得她的恢复期越来越长,不断延宕。当她刷新前男友的动态,看到他又迅速地交了新女朋友,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难过和痛苦,尽管她实际上明白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朋友圈只不过是用作塑造人设、自我营销和形象管理的工具。她绝不能表现一丝痛苦,因为她给自己的朋友圈的人设永远是自信、强大,完美无缺。

三、新型社交app:速食爱情和摆脱责任

tinder是美国使用人数最多的约会社交app,tinder一词的中文意思是“一点就燃”。

在tinder之后,日、韩、中都出现了本土化版本的app,它们的功能都和tinder类似,你根据app推送的异性用户头像,可以选择向左滑动和向右滑动,向左表示不喜欢,向右表示喜欢,如果两人都彼此选择了右划才可以进入聊天。除非配对成功,否则你无法主动地和别的用户联络。

国产APP探探。

图片来源:搜狐

这款产品的特色模式在于,你在选择滑动的时候,只能看到屏幕上对方的照片,纯粹根据颜值来决定你的选择。虽然你也可以进一步点击,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等等习惯,不过大部分用户依然仅仅凭借第一眼对于照片的印象就做出选择。通常人们在一秒内就可以完成好几次滑动。人们在社交app上就像一个供人挑选的商品一样,而你的价值通常在一秒内就被迅速敲定。

调查显示,20%的美国人都曾使用过约会社交app来寻找各种意义上的“伴侣”。日益快速的生活节奏、互联网的普及带来的众多人际资源、更为随意的亲密关系观念……在这些因素的冲击之下,使用app来约会社交已经成为了我们日常生活图景的一部分。

詹姆斯·莱因,40岁,一家策划公司的市场总监,重度tinder使用者。他在tinder上结识了一位25岁的女孩,并被她彻底迷住了。于是,他不再同之前其他五个同时约会的女孩联络,他不想回复她们愠怒的短信,他选择了直接消失。但是在几天以后,当这位25岁女孩干涉他参与派对的时候,他又一次潇洒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五分之一的社交app使用者表示,他们曾经被“消失分手”。而三分之一社交app使用者表示,他们都曾对别人“消失分手”过。

庞大的人际数据库、眼花缭乱的他人生活、无穷无尽的选择,使得承诺和责任这些词在这个时代被改写了。对于一些人群来说,社交软件帮助他们实现了毫无负担、逍遥自在、游戏人间般的理想生活。毕竟没有任何条例规定这些约会必须是有目的的、有结果的、有意义的。而对于另一些人,特别是对于女性来说,她们真切地渴望这些社交软件能够帮她们找到能够长期相处的另一半,尽管大部分时候,她们的希望总会像一瞬而过的烟花一样幻灭。

詹姆斯·莱因说:当你发现她们还想跟你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不必对这类约会太认真。

他相信自己永远都能找到更好的,下一个,一定会更好……

四、结语

日本文化研究学者东浩纪认为,互联网表面上看似给予了我们无限的可能性,实际上却拉平了整个世界,使得人与人的生活模式更加相似,我们的固有观念和人际关系则变得更加僵化,有人怀念起老时光里的“慢”生活。但我们已注定无法回头。或许在我们要在循规蹈矩和两点一线的逼仄生活里,寻找那一点点能打破庸常无奇的偶然性和奇遇,用自己的身体行走出自己的空间,活出自己的节奏和时间,在严丝合缝地规划好的城市空间和日程表的缝隙之中,遭遇自己的传奇。

参考资料:Netflix纪录片《Hot Girls Wanted》(2017年)

作者:苏拉

编辑:Targaryen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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