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兔:雷闯性侵事件背后——公益圈中的兄弟会

公益圈也不是避风港,MeToo运动无处不在。

摘要:性侵的事见多了,但却从来没见过被举报的施暴方主动承担责任的。到了本应该对女性权利更加敏感的公益圈,事情就更加诡异了——雷闯性侵的事情一爆出,还未等他的“阴阳声明”公布,一群兄弟会就为他挺身而出,大概意思就是他是伟大正义的,不能因为强奸这点小事就毁了他的公益事业……为什么脸皮厚这种事,到了公益圈这片“理想国”,反而更加厚颜无耻了呢?

反歧视运动圈内的著名“乙肝斗士”雷闯性侵女志愿者这件事这两天炸爆了朋友圈。昨天,被性侵女生写了一篇长文来举报雷闯在三年前的徒步过程中,对自己进行了强奸。

雷闯在回应文中承认了当事人陈述的事实,对这位女生作出了道歉,表示自己已经触犯了《刑法》,并且愿意承担行管刑事责任。他还写道:我在考虑向警方自首。

注意,是考虑,而不是“我要向警方自首”。

不过,公益圈中很多人看见这封公开信时,对雷闯赞口不绝,认为他还是一个能认错的人。直到有媒体朋友把雷闯给记者发的新闻通稿张贴了出来:

通稿一出,基本上等于雷闯给自己脖子上狠狠扎了一刀:绝口不提性侵事实,并使用了大篇幅描写自己与当事人的“爱情”——在文中,他自己这个对方非自愿认定的男朋友身份,似乎写的再自然不过。

不过,雷闯的阴阳声明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公益圈中各种大佬对雷闯的火速“原谅”。

据小道消息,此群正在大动肝火,发誓要找出泄漏截图的群友到底是谁。

在一个标题为“理想……”的200人大群里,公益大佬邓飞铿锵有力地说出了“他(雷闯)勇敢面对,重新开启”的高评价,其落地有声的姿态让人差点以为被强奸了的是雷闯本人。另外金动未来的霍庆川也声称“我们不用在道德上谴责雷闯们”。

在遭到公益圈人大规模转发和咒骂后,邓飞贴出了《我的一些想法》:

在声明开头,大佬邓飞还是对雷闯的性侵事件表示了“需要反思和改正”。但是在文章后半部分,这封声明开始展示了强烈的兄弟会气味:我和雷闯见过几次,也是朋友,他也叫我飞哥……我这个性格可能是一个毛病,也让我吃了不少亏,但这却是我对朋友的态度。我可能没法改。

“飞哥”站台雷闯,讲求的是江湖义气,兄弟情谊。一声飞哥,表现了“没法改的”对朋友的态度——火速原谅,评价勇敢,支持重生。

而对比其飞哥们对雷闯们的站台,当事人就过得没有那么舒服了。在一个雷闯为法人的机构亿友公益群里,有群友喊出了“支持雷闯,鄙视这个婊砸”、“祝愿她全家横死,包括她家的小孩子”等带有死亡诅咒的暴力性语言。

施害者享受着公益大佬的倾情站台,受害者却在曾经为之卖力做贡献的机构群里被死亡威胁,公益圈到底出现什么问题呢?

公益界的兄弟会

我的思绪渐渐回到了2015年,当我和另外4位女权主义者因为反性骚扰而被刑事拘留的期间,一名叫王秋实的维权律师对我们的家属进行了性骚扰。在检察院不批捕的情况下,37天后我们走出看守所,迎接我们的,不仅仅是家属的拥抱,还有“你们律师性骚扰了你们家属和姐妹”的五雷轰顶消息。

而在当时,圈内为王秋实站台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是不是误会?”、“风流才子风流韵事而已”、“男人的天性就这样”这种说法每天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们每一个人心中。这边要安抚惊魂未定的女权五姐妹,那边要承受各种不友善的猜疑和恶意,我们的家属成为了公益兄弟圈的一套展品,一套代表着男性狩猎者打猎归来增添人生成就的战利品。

至今,王秋实还活跃在人权律师圈,关于他光荣战斗的文章一大堆,可是鲜有人记得他曾经性骚扰过当事人家属。

2016年,11名女生控告公益圈曹小强性骚扰。在很多人的努力下,曹小强终于道歉认错。泣不成声的他对着镜头模糊不清地道歉后,大部分公益人迅速选择了原谅他——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肯定已经改过了。于是,他承诺的“承担相对应的法律责任”、“不逃避不推卸责任”,好像随着他的哭成和一片原谅声,消失在舆论场中了……

“懒叔”曹小强性骚扰女性的聊天记录

我看见过的公益圈性骚扰实在太多了,多到不仅让我困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主动地、迅速地为施害者寻找借口——并且第一时间都会下意识地表示“他可能现在心里不太好受,我们帮他找心理咨询的资源吧!”,而面对站出来指认施害者的当事人,又会有那么多人开始抓字眼要证据要截图要录影要细节要情节。彷佛当事人就应该把衣服脱光游街示众表明忠心,跪着高喊“我没有说谎”,才能得到和施害者同等的舆论待遇。

这种感觉好熟悉。正如向工厂讨薪讨社保要工伤赔偿的工人,她们也必须出示一大堆证明文书,并且要再三声明“没有境外势力支持”,相关部门才相信她们真的遭遇了劳动权利被侵犯的事件,老板们才会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钱来赔偿她们鲜活的生命。

老板和相关部门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经济和稳定相配合才能让社会秩序分明,让某些人安枕无忧。同理,公益圈中也存在着一个唇亡齿寒利益共同体,或许可以称之为兄弟会。

兄弟会中,男人们互相捧场,互相支持。如果不是中国MeToo运动发展得如火如荼,不少人还真不会说出反性骚扰之类的宣言。但是宣言说得漂亮,一旦这把火吹到了兄弟会成员身上,宣言就无法变为实际行动反性骚扰了。

他们总有一万种理由,“兄弟对公益圈做了巨大的贡献”往往是声明的首要内容和思想根基。在这个思想根基下,各种“男女之情”、“男人的冲动”、“情况复杂”又为站台带来一点“人性浪漫光辉”的气味。最后要包庇的包庇,要原谅的原谅,鲜少看见兄弟会“大义灭亲”。

兄弟会中当然也有阶级。草根机构的兄弟用行动为自己争得一席发言权,而主流机构或基金会的兄弟就成为了大佬,把小弟们拥抱在自己的保护羽翼之下——你叫我一声哥,我保你一个重生。

所以在兄弟会的结构中,草根只要不反叛上层,平时再搞好点人际关系,就可以在危急关头得到大佬的站台。但是,为什么大佬要出手保护草根呢?

我刻薄地猜测,也许是他们在制造舆论风向。

只要这个生态仍然是以谴责受害者、帮施害者说情为主旋律,那么,当MeToo这簇火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当自己被人举报性骚扰性侵犯行为的时候,就自然会有人帮其说情,为其站台,替其铺路,过几个月风波平息后,又是一条好汉。一个完美的兄弟会互助循环圈就这样形成了。

那么兄弟会中有女人吗?

当然是有的。在各种压迫和伤害每天都侵蚀自己和自己的姐妹的圈子中,女人也有可能成为兄弟会的荣誉会员——贤惠的原谅型妻子、有野心的帮腔型女员工、有恩必报的女志愿者……荣誉会员只要在这个兄弟会中规矩做人,必要时帮忙清除兄弟会中的不稳定因素,也可以在这里向上攀爬,忍气吞声但是被一群有资源的兄弟当成自己人,这样是有利可图的。

这是认知失调,也是性别歧视社会中的一个必然现象。谴责她们不是我们的议程,她们既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女人的觉醒和反抗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信任、陪伴和反思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但是,兄弟会当然不是公益圈独有的现象,事实上,这个社会就是由一个个兄弟会组成的。兄弟会维持了一个圈子里绝大部分人的安逸和稳定,只要被压迫的她们沉默或者无力,这个兄弟会就可以用满口仁义道德、满口风序良俗来把性别压迫和暴力搪塞过去。每位兄弟都可以随时动身劝告一些想要起来反抗的受害者:以大局为重,他对我们这个群体特别重要。

与此同时,中国的MeToo运动已经如洪水猛兽一样扑向一个又一个圈子,兄弟们的互相包庇,都由受害者及其支持者们一一揭穿,公开传播。反性骚扰的运动,已经无法走回头路了。女人一旦觉醒,力量就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接力往下锤。

可是,MeToo运动又是那么弱小,她力量巨大,却是以一个又一个举报者受到精神上的伤害为代价的。公益圈和其他圈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大部分人都是抱着公平正义的价值观进入的,只有少部分上层公益人才把它当生意和政治资本。而很多进入公益圈的受害者,都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一个猎物——那些拥有了哪怕是比其她人多一点点经验、一点点资源、一点点想法的人,往往像慵懒走入森林的猎人一样,四处游览,看见喜欢的猎物就尝试进攻,进攻不成也可以随时换目标。这样的生态本来就让受害者感到幻灭,迎面而来的却是公益圈兄弟会力量的第二次伤害:被肆意的窥似、被人身攻击、被“好意”劝退。

美国MeToo运动游行

这些精神伤害都昭示着公益圈中的MeToo运动远远未到彻底或矫枉过正的地步。据我所知,对圈内公益大佬性侵害的举报,还陆续有来。MeToo运动并不是像某些大佬发出感概一样在“毁掉公益圈”,而是在以一种更正义、更团结的方式来冲击公益圈中的腐朽和衰败。

所以为了保护MeToo运动继续在消除性侵害、扰乱兄弟会秩序的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我倡议大家在看见下一宗受害者发声举报的时候,可以做到以下这几点:

 

  • 要求施害者给出说法,监督他履行诺言。
  • 保护受害者免遭二次伤害,不要让她受到打击报复,谨慎对待不明来路的对受害者联系方式的索要。不公开她的隐私信息。
  • 找到施害者的所在机构,要求机构给出妥当的处理方案。
  • 在传播时注意分辨信息真伪,多方检查信息源。
  • 传播时注意使用性别平等的词句,不重复性别刻板印象。
  • 呼吁公益机构建立反性侵制度。

 

作者:大兔

编辑:迟恩  默默然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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