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世界杯决赛的朋克乐队,到底在骚什么?

用最骚的方式,搅动全球官僚资本主义的浑水。

导语:Pussy Riot成为反威权运动的一面鲜明的旗帜,但与自由主义媒体论述的不同,他们不仅仅是“反普京斗士”,还是整个官僚资本主义与全球化资本主义的反抗者。他们的反抗,和同在全球化浪潮中的我们,有怎么样的联系呢?

Pussy Riot是如何制造骚乱的?

上周日,2018届世界杯决赛第52分钟,克罗地亚组织反攻的时候,几个身着俄罗斯警察制服的“狂热球迷”闯入绿茵场,打断了即将吹响的“克罗地亚狂想曲”,同时给看台上始料不及的普京“会心一击”。被安保人员从场上抬走的这四个“球迷”正是俄罗斯大名鼎鼎的异见团体——朋克乐队“Pussy Riot”的成员。

Pussy Riot成员与姆巴佩击掌。图片来源:twitter@brfootball

事发后,Pussy Riot在推特上声明对冲击世界杯负责,并化用俄罗斯诗人德里米特·普里戈夫诗句,“天国警察保护熟睡的婴儿,而尘世的警察迫害政治犯,并关押在社交媒体点赞分享的人们”。这位诗人曾被政治迫害,而行动当天正是普里戈夫逝世十一周年纪念日前夕。此次行动不单是为了展示一个与官方叙述截然相反的俄罗斯,更是为声援被囚在俄罗斯监狱的乌克兰籍导演Oleg Sentsov的绝食抗议行动,他因反对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被俄当局判以20年重刑。

被陷害入狱的乌克兰导演Oleg Sentsov。图片来源:Pinterest

16日,四位世界杯扰乱者被莫斯科法庭判处15天行政拘留,并禁止观赏体育赛事三年。Pussy Riot对打断克罗地亚进攻感到歉意,但是为了撕开一亿四千万俄罗斯人的“大国幻梦”,击垮普京耗费142亿美元苦心粉饰的 “睦邻友好,秩序井然”的俄罗斯形象,揭露俄当局利用警察力量迫害异见人士的非人道行径,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挑衅公共舆论,也不是第一次给普京“惹麻烦”。

孵化于无政府主义艺术组织“Voina”的Pussy Riot,经常被误认为是朋克乐队。这是她们用来伪装自己的手段之一,她们其实是一个由无政府主义者,托洛茨基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和自治主义者组成的政治艺术组织,有着成熟的组织框架和行动方针,从抗议内容,策划行动,影像记录,以及文本陈述都有专门的成员负责,以便可以准确解释他们的动机和诉求。

2011年10月,刚成立两个月的Pussy Riot首次亮相,创始成员发表“朋克女权主义”演讲,现场播放歌曲Ubei sexista (杀死性别歧视),表达对政府立法“限制合法堕胎”的不满。

图片来源:twitter@pussyriot

11月,几名成员骑着重型机车,在火车台上抛掷鹅卵石,高声呐喊,“你的选票只会成为总统的厕纸”,呼吁民众捡起鹅卵石,联合抗议即将到来的议会选举。 12月,为了声援因反对国家杜马选举结果被捕入狱的活动家们,在监狱附近的车库演唱Smert tyurme,svobodu protest(“监狱死亡,抗议自由”)。

2012年2月21日,几个戴着色彩艳丽的“脸基尼”,穿着花色连体袜的年轻女孩在莫斯科救世主基督大教堂乱蹦乱跳,大喊大闹: “圣母玛利亚,叫普京滚蛋吧”,“圣母玛利亚成为女权主义者吧”,目睹这一切的修女惊慌失措。这是 “朋克祈祷”的现场,教堂中间嘶喊的正是Pussy Riot的成员。为了揭露普京参选过程中与俄罗斯东正教大主教基里尔一世“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们精心策划了这场轰动全球的“祈祷仪式”。随后两名成员流亡海外,三名被捕。

A PUNK PAYER。图片来源:rottentomatoes

几年后,纽约市警察暴力致死了非洲裔美国男子埃里克加纳,他死前重复了十一次“我不能呼吸”,深深触动了Pussy Riot,“面对拳头、警棍和电击枪,无论是美国或是俄罗斯,民众都是待宰的羔羊。”她们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并跟Jack Wood和 Scofferlane两支俄罗斯乐队合作,带来第一首英文歌曲和视频,I Can’t Breathe,为埃里克加纳唱最后一支“安魂曲”。

为了抗议特朗普对女性的侮辱,以及种族歧视言论,美国大选前几周,她们发布歌曲和视频Make America Great Again,MV中描述了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乐队成员扮演特朗普,对被美国警察逮捕的女性,极尽羞辱,试图用暴力威吓她接受“美国价值观”。

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图片来源: twitter@pussyriot

因女权主义、反威权主义和反普京主义串联起来的Pussy Riot常常被西方媒体塑造成一个又酷又潮的反普京民主斗士,而事实上她们的野心却并不止如此。

Pussy Riot 在反对什么?

有左翼学者指出,Pussy Riot反威权、反等级制度,采取偶发性、可见度高和具有自主权印象的行动手法,这些都是带有精英阶层烙印的,他们的支持者大多是受到良好教育的中产,甚至是世界名流,也因此被很多普通俄罗斯人视作全球资本主义造就的都市精英;Pussy Riot的行动实际上是将抗议符号与全球消费文化整合一体。

从他们的行动方式与支持者的方面来看,的确如此,但事情还没那么简单。

Pussy Riot 夸张与疯狂的作为并不是闹闹而已。作为一个用艺术来反抗的社会活动家,他们针对的不仅是普京个人,而是给平民制造苦难的整个社会政治系统。

俄罗斯的威权固然是他们的主打敌人。Pussy Riot在2012年俄罗斯大选之际发布反普京的新歌时提到,18年的普京政权带来的是“逮捕、下毒、折磨、对政治活动家的谋杀,以及巨大的制度性腐败、民主制度的全面坍塌,还有媒体、教育、互联网以及人们大脑中无处不在的审查。” 按照娜杰日达·托洛孔尼科娃的话说,Pussy Riot的表演正是 “一种在公司政治制度(Corporate Political System)压制下的公民活动”,剑指那些破坏基本人权、公民自由与政治自由的强权。

2013年9月25日,在单人监禁室中的娜杰日达·托洛孔尼科娃,Ilya Shablinsky摄影。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少数人截取大量利益时,普通老百姓被抽干了血汗。Pussy Riot判断,当下俄罗斯正面临的“巨大的经济不平等、监狱条件的恶化、工业地区的环境灾难”等问题。这样的问题并不只出现在本国:“美国和俄罗斯在经济不平等上的许多共同之处”,“但这些问题在俄罗斯和美国的主流政治讨论中都被回避了,你无法从最主流的媒体中看到从当下经济制度中获取一切的人与一无所有的人之间两极分化的问题。”Pussy Riot 作为政治艺术家的使命,正是将这样的问题带回到公众的视野中,他们持续关注教育,医疗保健,以及权力的集中化,希望更多的人认识并反思这些问题,并支持区域自治和草根组织。

值得一提的是,Pussy Riot将“全球反资本主义运动的一部分”作为自己行动的核心任务之一。她曾在狱中与著名左翼学者齐泽克的通信,提到俄罗斯和其他类似国家一样“已经成为全球资本主义系统中的一员”,通过原材料交易,本国的当权者与西方资本主义达成了基于金钱的共识,他们暴露了想要维持政治和经济现状的欲望,以及维持现有的位于世界经济体系中心的劳动分工的欲望。因此这个自由主义左翼艺术政治组织反对普京时,不仅是反对威权,同时也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当下腐烂制度的维持者。

普京。图片来源:网络

他们的行动没有脱离民意。2016年年底,全俄民意研究中心的民意调研结果显示,人们认为薪资过低是俄罗斯最突出的社会问题,宏观经济形势不好、健康保障都令人担忧,此外,教育问题、社会政治不稳定、退休金过低、腐败和官僚主义都较大程度地令民众感到不安。较之2015年的民意调查结果,2016年民众所提出的社会问题是2015年的1.5倍,这说明,2016年社会压力有所增加。

Pussy Riot对俄罗斯政治经济社会的判断是有据可循。

论及“腐败”和“经济不平等”,要回溯到俄罗斯经济转轨的历史。1991年12月苏联解体后,少数人利用金融力量廉价收购国有大企业、侵吞国有财产、迅速聚集财富形成金融工业寡头,据调查,22家大型私人企业控制了俄罗斯大型工业生产企业总收入的40%,就业的40%以上,俄罗斯最著名的“七巨头”控制了国家金融、工业和媒体。而普通的劳动者却由于控制腐败的力量没有形成,在依靠企业保住饭碗的生存压力下被迫失声、弱化。

政府不再是人民的政府。它不断超负荷对本国企业进行补贴,对企业逃税拖税熟视无睹,随之而来的财政危机让社会保障资金几近枯竭,大量财富转移到少数人手中,腐败问题日益严重,正如Pussy Riot的成员所说: “在一个所有十个控制国家经济大局的人都是老朋友的国家……这十个人一起学习、运动……这难道不是一个失灵的社会体系?这难道不是一个封建体系?”

在当下的俄罗斯,社会两极分化的过程仍在迅速加快。俄罗斯穷人人数达到2030万人,2016年的收入差异系数达到15.6倍。根据2016年的ISPI RAS对社会意识的研究表明,造成大规模贫困的原因是错误的社会改革和经济改革,它造成了社会退化和基本生活资料的剥夺。

俄罗斯的穷人。图片来源:搜狐

社会阶层下行流动的进程加剧。在过去三年,俄罗斯普通家庭收入下降,失业问题日益严重,无数中产阶级被抛到无产阶级中,他们在已有的社会底层群体中形成了一个新的特殊阶层。

但在这个体系中,被伤害最深的还是原有的社会的底层。别说社会保障,他们连基本的工资都可能泡汤:截至 2016 年 12 月 1 日,俄各行业可统计到的拖欠工资总额为 38.5 亿卢布。拖欠工资涉及71000人,其中42%是制造业工人,28%是建筑工人,9%是农林牧业工作者,大部分的原因是自有资金不足。

Pussy Riot反威权,实际上并不是反对一个人格化的暴君,要毁掉那个打造了人们生存与精神牢笼的官僚资本主义机器。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这些政治艺术家们可以做的,或许就是在利用前卫的传播手段积累影响力的同时,深入到最受这个机器剥削的底层人群中去,并为不断扩大却彻底失声的底层社会创作与行动。

艺术与运动结合,Pussy Riot并不孤独

卫报的评论员Suzanne Moore借Pussy Riot的故事提醒读者:革命始终始于文化。事实上,在各个历史时期、各个国家的反资本主义全球化的社会运动和斗争中,文化艺术都没有缺位,甚至掀起巨浪,为社运事业注入强大而鲜活的力量。

中共早期的文艺动员

二十世纪20年代,资本正在以残酷的方式进行第一轮的全球化扩张,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三座大山沉沉地压在当时中国人民身上。“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反动知识界,是我们的敌人”,毛泽东曾指出,早起共产党所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要解决的正是这样的内忧外患。

为了动员工人参与革命事业,中国共产党在初建立时,就以文艺作为手段,形成了一种“文化置位”的革命传统。

1921年夏,共产党人为了动员工人参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前往安源考察。1922年,安源建立了党小组并成立了“工人俱乐部”,组织化程度进一步提高。这一时期,在安源工人运动中,相应地出现了安源工人的革命歌咏运动。

李立三、蒋先云是最初提倡用革命歌曲来启发工人群众觉悟的人。他们在安源以办平民教育为名义在安源工人中开办工人夜校时,革命歌曲成为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的重要载体。在安源工人后来的抗议游行中,《五一纪念歌》成为鼓舞士气的雄壮战歌。

《劳工记》又名《罢工记》,是1922年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胜利后,在工人中广泛流传的一首长篇叙事歌谣。图片来源: 安源纪念馆

在著名的安源煤矿工人罢工斗争胜利后,夜校教员进一步扩大革命歌曲的传播。许多配合斗争的歌词就印在工人夜校的课本上,当作教材教工人们唱。老工人们回忆说:“罢工胜利后,增加了学校,那时教了好多歌。”据他们说,夜校教唱过的歌,主要有《工农联盟歌》、《帝国主义和军阀》、《国耻歌》、《追悼歌》、《国际歌》等等。如《工农联盟歌》这首歌唱出了“工农联盟”的口号,号召“创造世界人类衣食住”的劳苦工农团结起来,结成巩固的联盟,共同向剥削阶级进行斗争。歌曲充满了坚定的信念,高唱:“最后胜利定是工农的。”

韩国民运中多样的文艺形式

如果我们将目光转移到毗邻的韩国,就会发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韩国反独裁民主运动中,文化与艺术同样有着丰富的运用。

20世纪80年代,新一轮全球化浪潮席卷韩国,在以新自由主义经济为主要特征的全球化过程中,韩国获得了大量的国际订单。政府为资本大开绿灯,韩国经济迅速发展,工厂中的工人却遭受重度剥削和欺凌。韩国工人中酝酿起巨大的愤恨。

与此同时,韩国异常强大的“国家机器”拥有无处不在的社会控制机构,它们随时准备好出手维持政治和社会稳定。而恰恰,当国家机构精英已经将经济增长确定为政权合法性的主要基础,劳工组织就是不利于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的因素。

韩国的劳工运动此起彼伏,十分曲折,但工人阶级文化的发展却稳步上升。表现之一即是工人文学的兴起,最初,工人写作仅仅是他们的日常经验或是一些劳动冲突的记录和报告,之后逐渐地扩大到诗歌、戏剧、小说。随着工人文学作品数量的增加和成熟度的提高,工人阶级作家能够更加准确地表达他们的愤怒、渴望,甚至是提出未来社会的蓝图。

民众文化的形象。图片来源:《韩国工人》

到80年代中期,几乎每个工会都建立了农乐乐队、农乐舞小组和面具舞小组。农乐舞和面具舞把被动消极的普通工人吸收进劳工运动,有针对性地增强工人的团结,激发他们斗争的勇气。当时,很多韩国工人反映,他们开始时参与农乐舞和戏剧小组只是为了这种活动的趣味,但慢慢地开始对产业关系形成一种批判态度,并与工人同伴形成强烈的团结感情。一名工人说:“我表演农乐舞时,通常感觉是‘齐聚一堂’的情感”。农乐舞和面具舞成了劳工运动中用于动员的手段,在80年代,没有一次示威或罢工不伴有这种活动。

另外,这一时期涌现出很多报纸刊物,它们由全国性或地区性工会组织或面向工人的教会组织出版。这些报刊含有当前工人抗议的新闻,有关劳动法和工人权利、批判性分析政府经济政策等方面的专栏。它们提供了有别于主流媒体的另一条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形成了工人阶级文化的土壤。

改革开放后出现的打工诗歌

20世纪70年代末期,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正逢新一轮资本扩张的浪潮。中国自身在人口、资源上的优厚条件以及中国zf打出的一系列对外资的优惠,让迅速成为“世界工厂”。但经济的发展烙印在底层工人身上的是灼热的伤疤,繁荣的背后是整整一代新城务工人员的辛酸史。

伴随着改革开放,“打工诗歌”这种底层文学形式出现了。与阳春白雪的诗歌不同,“打工诗歌”最初多以打油诗的形式呈现,到了2000年以后,郑小琼、谢湘南、许立志等打工诗人走入大众的视线。打工诗歌主要保持了两个基本的特征,即创作主体是打工者,且内容主要反映的是打工的生活和遭遇。近年来,北京皮村文学小组也开始为工人的集体写作提供培训,一些自媒体也为工人写作传播支持。

打工诗人许立志。图片来源:南方周末

萨特曾经说,“写作是对生活的反抗”。多数打工诗歌的内容印证了这句话,这些诗歌为工人宣泄心中的苦闷、表达对生活的不满提供了一个渠道。同时,打工诗歌也记录了底层的苦难史,并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工人自我启蒙的工具。这种文艺形式紧紧地与打工者的经历和气质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不可忽视的文艺现象。虽然现在很难说这种诗歌形式会对未来工人阶级的发展演变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作为从工人阶级内部孕生的文学形式,依然表现出艺术与人民大众相结合所带来的勃勃生机。

Pussy Riot与这些艺术与运动结合的例子看似不同,但不断制造经济不平等与政治压迫的全球资本主义是他们共同抗击的对象。在他们身上,艺术与运动被打通,从而迸发出创新与生机。在当下的反抗资本主义全球化运动中,需要讨论的除了形式创新,更重要的是如何借用反抗艺术与文化,来动员与联结更多受压迫的人,以共同实现理想社会的蓝图。

参考文献(部分)

1、 观察者网:浅析普京zf的经济改革政策

2、 维基百科:Pussy Riot

3、 Elena Gapova(潘彦霖译):“时髦”的反叛者:Pussy Riot的媒介行动

4、 米·瓦·罗曼年科(冷西译):流氓无产者在俄罗斯

5、梁茂:安源工人歌咏传统

6、具海根:韩国工人

作者:林深 子衿 木匠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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