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购物节加长,世界杯赌球火热,欠债的机会上升了1000%

当人类只想利用财货生出更多财货,这世界就腐化了。 ——亚理士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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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按:6月是个欠债的月份:6.18购物节已经从1天延长到了半个多月,世界杯的到来推热了赌球产业……不少网络小额信贷死灰复燃,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大众视野。欠债、借新债还旧债、缓不起债已经成为很多青年人生活的常态。然而很多人由此批评青年人消费观念,却忽视了背后操盘的大资本。在金融泥潭里,他们才是不断搅动,让你永远无法抽身的人。

当财货是用来取得生活必需品时,世界是正常的;当人类只想利用财货生出更多财货,这世界就腐化了。

——亚理士多德

自2015年下半年至今,两年时间国内出现上千家现金贷平台,他们中不少被贴上“原罪”的标签,也有不少“立志成为新金融领域的科技公司”。风波起于2016年年初。2016年以来,有学生因赌球深陷校园贷平台巨额欠款无法偿还欠款而跳楼、女大学生“裸条”风波等恶劣校园事件都直接或间接地指向了这些平台线下推广和催款中的灰色操作。但在变换多种形式后,现金贷仍然透过各种形式发放小额贷款。

直到2017年12月1日晚,在暂停增发网络小贷牌照和多次放风之后,《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如约而至。整个互联网小贷市场陷入了最后的狂欢,根据第三方消费投诉服务平台“聚投诉”的统计,在一周内就收到有关互联网小贷公司透过各种方式恶意催收甚至催收尚未到期的贷款欠额的投诉9209条,而这不过是整个现金贷行业的冰山一角。

直到今年,网络小贷风波似乎已在大众视野中过去,但仍留有余波。在网上,仍可以查询到大量网络小贷和投诉声讨网络小贷暴力催收的文字。小贷问题是消费信贷的极致表现,不仅是单纯的消费过度的问题。它牵涉到金融市场过度竞争导致的社会伤害,以及货币过度流动后的社会关系破坏。这些逃债族的经济活动地下化,以及社会网络的断裂,最后就会变成隐形的社会问题,其表征是经济条件下滑、贫困、治安问题、家庭破裂等现象。如果我们不去重新审视人为什么会陷入债务的问题,那更大的风暴无疑就在光鲜亮丽的社会背后慢慢酝酿,等待再次爆发。

债务泥潭怎样出现?

2016年初至今,网贷平台短期现金贷业务迎来爆发性增长,过去一年增长约12倍。据网贷之家的估算,目前整个现金贷行业的规模在6000亿-1万亿元之间。根据网贷网发表的数据,短期现金贷业务,即借款期限在6个月及以下,借款金额小于等于1万元的个人信贷,在2016年1月的成交金额仅为1.57亿元,而 2017年3月单月P2P网贷短期现金贷业务成交量达到47.78亿元,约占当月P2P网贷行业单月成交量的2%。

根据媒体的画像,网络小贷的主要群体是22-40岁之间,月收入5000元之下,理发师、外卖员、餐厅服务员、房产中介等,都是比较常见的职业。他们几乎都是月光族,如果当月出现任何着急花钱的事件,比如女朋友过生日、有朋友结婚包个红包,这样的小事,都可能让现金流断裂。还有一些更大的需求,比如外卖员短期拆借几千,可能就是为了买一辆电动车,开始外卖服务。现金贷平台的贷款利息一般会高于信用卡取现利息。信用卡的取现利息按年化为18%左右,而现金贷的贷款利息(包括贷款服务费、滞纳金等)超过100%也并不罕见。现金贷向那些无法通过银行信用审核取得信用卡的人群,以一种高风险的方式放贷,从高利息中获得收益。

“90后”三分之一都是月光族 图片来源:中新社

事实上,这种商业模式在美国被称为“发薪日贷款”(payday lending)。发薪日贷款也被称为薪水预付或者工资抵押贷款,由放贷人提供小额、短期、无担保贷款,借款人通以此维持下一个发薪日前的开销,并在发薪日还款。额度一般在100美元到1500美元之间,期限2周,年化利率一般都在300%以上,按复利计算有的年利率达1000%以上。借款人多数是不太富裕的消费者。

即使在美国,这种商业模式也是争议连连。有研究表示,一旦客户使用发薪日贷款, 他们可能会陷入“债务螺旋”,变成长期借款者。连续借贷导致的长期负债受到了广泛关注, 甚至有人批评发薪日贷款是信贷市场上的强效可卡因, 由于人们容易通过它获得贷款, 因而容易使人上瘾, 人们无意识地就被它拉入永久性负债的陷阱。2016年,由于发薪日贷款所制造的种种问题,Google甚至决定在全球下架并拒绝接受发薪日贷款的所有广告。

发薪日贷款是在“信贷民主化”的口号下被提出的商业模式,但它真的是好的东西吗?这些小额的消费贷款是社会福利的替代品?还是已经成为一般性的小额借贷管道?或者有其他中介变因存在?

意大利哲学家Maurizio Lazzarato指出,意识到全体劳动者每日经历的具体、真实的生命处境。为了让劳动成为可能,自由主义的治理必须投资于工人的主体性(选择与决定),因此,经济既是行为举止的经济(the economy of conduct)以及人的经济(the economy of the souls),更是生命经济学 (bioeconomics)。

金融资本的制度设计及其赖以建立的经济伦理,一方面打造了金融使用者的经济主体,即负债人(Homo debtor);另一方面,人们因欠债而被借贷关系背后的伦理意涵所束缚,难以摆脱债务循环。大卫·格雷伯则在研究中补充到,债务的出现是西方经济学对于以物易物这种交易模式的迷思,从而创造了当代金融体系中债务循环得以顺利运作的神话式思维与逻辑。Lazzarato主张,当代的实际情况是:尽管劳方与资方在金融资本主义秩序下往往都是负债者,然而金融资本对不同社会阶级的借贷核发过程仍然有所分化,债务对于资本家与劳动者的意义有着非常大的不同,对于前者而言,债务是资本,对后者却是则是补贴薪资无法涵盖的范围。

当代经济人类学的研究揭示出,在现代社会,个人选择往往服膺于市场法则、供需原则与成本/投资模型,这些法则和模型不仅普遍存在于社会全体中,更转变成社会关系的模式、存在自身的模式,以及个人之于自身、对时间、环境、未来、群体与家庭的关系。生命政治不只是对人这个种属进⾏行管制、规训,更透过引出个人选择与决定,构成了人的主体性。所谓的安全部署,界定了松散的框架,容许人们在其中自由选择,同时又让治理性拥有掌控各种突发与变化的空间。

伴随着金融自由化、日常生活的金融化的口号,方便的支付工具让人们花钱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快速。每个人也必须将自己视为一个企业,对自己的财务规划要理性而有长期规划。这种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几乎成为所有事情的指导原则。而穷人或那些被迫寻求贷款却被归因为自我放纵的人,则因为还不起钱而必须背上负债者的原罪;学贷、生活的种种贷款迫使他们必须破产,用生涯的后半段来偿还债务。

当然,在借贷人中据说有50%左右的人,是沉迷赌博的人。看上去,他们似乎符合“好逸恶劳”的指责,而必须被排斥出被社会拯救的行列。但是,正如社会学研究所揭示出的一样,赌博提供给赌徒一种满足感,也就是說可以提供逃离无聊、无趣生活现狀的出口。赌博为在社会中被挤压和排斥而无法翻身的边缘群体提供了一个隔绝于外而光彩的世界幻梦,引诱他们进入其中,从而形成对于赌博游戏或金钱的处置不当,最终导致解离(个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智与行为分离的现象)的现象。

总之,债务为人们的劳动赋予了新的表面的意义,负债者从事薪资劳动,不再仅仅为了赚取工资,该劳动更是“为自我做工”(work on the self)。正如马克思所说,“资本作为一种社会关系”,借贷关系激发了负债者的伦理意识,进而将金融范畴(利息)与金融操作(按时偿还)资然地嵌入经济主体的形构中;另一方面,愿意进行借贷的行动者,往往是出自所谓个人追求个人实现的欲望(出自消费主义或是希望借补足资金缺口来重获自由)以及未来生活的希望,从而愿意预先支付未来的时间和劳动,重塑自我,成为了符合金融资本运作逻辑的真正的“经济人”,而资本则隐身其后, 在商品拜物教的意识形态下,不断剥削身处其中的劳工。

欠债与还债

在进入讨论之前,先厘清几个类似词汇,分别是货币(money)、资本(capital)、债务(debt)。简单讲,货币就是生活中交换的金钱,像是钞票这类的东西;资本,就是可以繁殖钱的钱,像是工厂的投资、对自己教育的投资;债务呢,是一种亏欠的关系,可以主张并要求某种义务、物品或货币。

著名的人类学家,“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的精神领袖大卫 ·格雷伯(David Graeber)曾经写过一本书《债的历史:从文明初始到全球负债时代》,当中挑战了大量我们习以为常的“常识”。

占领华尔街运动

比如他指出,经济学家的传统说法,人类最早存在的“市场”是以物易物的环境,直到察觉出不便性后,才逐渐演化出媒介。但他从考古的角度跟人类学的角度去考察,原始的社会根本也不存在所谓的以物易物,最早的经济活动其实很单纯,即便在现代比较纯朴的农村中依然能仍见到。左邻右舍互相交换多余的生活用品,或者是借用赊帐,大家以自己的信用为担保,累积出各式各样的“债”(但又不是现代的那种)。

不过,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高度的国家开始成型,为了收税等行政措施,政权必须有个媒介来处理,于是开始发行货币。简单来说,货币是以国家本身的信用为基础去发展出来的媒介,并非市场“自然”发展出来的产物。也正因为如此,当进入所谓的中世纪,各大帝国纷纷崩解的同时,经济也又“退化”回最初的那个型态。历史学家通常称这是一种文明衰退的状态,但格雷伯显然不认同。在作者的观念里,正是在亚当·斯密以后的经济学家发展出来的资本主义世界,才造就了今天的许多债务危机、贫富差距、过度信用扩张跟投资泡沫化等。

同时,欠债的人一定要还钱,格雷伯指出,这是双重的道德混淆。第一,借钱的人要还钱,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德问题;第二,习惯借钱给人的高利贷债主是邪恶的。这两项宣称其实非常矛盾,一方面我们骂债务人,却也讨厌不合理的借贷关系。高利贷者往往利用第一项原则,将债务转换为义务。如此一来,人们就忽略了第二项原则,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讨债了。

有趣的是,利息原本是要补偿放款人将这笔钱投资在其他地方可以得到的利润。但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收取利息似乎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放款人透过收取利息将放贷的风险完全转移到借款人身上,而原来的用于规范借贷关系的社会信用、社会债务反而慢慢退场。而中世纪后债务开始有了契约式的安排,并交由国家机关来执行法律,透过法律系统把这个罪名确定。至此,现代社会中债务的罪名与道德秩序完整化了,放款者同时拥有了道德和法律的正当性。

从此,债务开始慢慢增多,甚至随着资本主义的不断发展,当国家不断扩张时,债务也就越来越多;如果国家破产,人民也会遭殃,所以国家以债养债,绑架了全体人民。如果没有这些债,这个经济世界将缺乏繁荣和快速前进的动力;如果没有这些天文数字的债务,甚至现在的历史也会完全不同。讽刺的是,身为最大的债务人,美国政府却不太需要背负道德上的指责。

2000年之后的故事,大家就比较熟悉了。连动债以及各种债务/风险被包装成不同的商品,不断连结各种财务槓杆。泡沫破灭后,受苦的却多是中下阶层,多数人从头到尾搞不清楚状况,莫名其妙的被牵连动进来这个金融体系。结局是,在这个时代,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已经捲入这场债务的绵密关系中。

许一个光明的未来:合理的还,公平的还

台湾地区的研究指出,即便控制了人口与社经地位,相较无债务者,积欠债务者在身体与心理健康上也处于劣势。这说明了以往很少被清楚厘清的金融社会伤害的确存在。也就是说,债务导致自杀、抑郁症、经济条件向下滑落的情况在经验上得到证实。同时,积欠债务有可能造成向下盘旋的情况。积欠债务后,债务人的工作收入平均下降将近9千元(新台币)。

如果卡债与身体损害、心理的忧伤等作用又高度相关的话,可想而知债务人在处理债务过程中受到的折磨。如果债务人又向亲友借钱,之后又无法处理的话,等于又切断最后一道社会支持网络。而研究同时表明,在许多弱势者身上,处理前端债务的社会报酬率会比后端的社福机构高很多,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积极帮助欠债者处理债务问题,就不会爆发出后续的许多社会问题,甚至像日本一样,出现极端的夜逃屋和孤独死现象(许多债务人无法处理债务时,就可能突然人间蒸发,切断原有社会网络,找寻日薪或现金薪水的工作,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最后形成孤独死去或大量贫困者无助的现象)。

2011年,正逢大卫·格雷伯的《债的历史》第一次出版,在美国爆发了占领华尔街运动,这场运动透过匿名者的助力迅速蔓延,99%对抗1%的占领,后来变成一起占领(occupy together),扩散到全球数百个城市。这场运动的诉求主题正是金权政治、贫富差距,以及债务的剥削和支配。虽然由于去中心化的运动形式使占领运动逐步降温,但把金融工具的操弄、贫富差距和债务的问题搬到前台,让大家看清这个问题,从而衍生出后续的Jubilee运动(类似宗教意涵的禧年债务赦免)。

在占领运动发起的前一年,台湾地区由于2006年爆发的卡债风暴,已经由律师和社会运动者组织许多卡债族成立了卡债受害人自救会。之后在2008年通过实施消费者债务清偿条例,透过法律扶助基金会许多热血律师的投入,让许多债务人重新看到希望。自救会的主张并不是不还钱,而是合理的还,公平的还。

台湾的卡债风暴 图片来源:痞客邦

日本的债务打击运动经过三十几年的发展,已经逐渐转型对抗贫穷的运动,并提供生活贫困者各项支援。韩国Jubilee运动就发展的相当出色,他们延续禧年债务联盟(Jubilee Debt Coalition)与资本主义对抗的精神,主张不公正的债务应该要被取消,同时也要积极面对贫穷问题,特别是那些发展中国家所遭受的剥削和不正义的对待。韩国民主联合经济会成立Jubilee的银行,从2015年成立至今共消灭了6303亿韩元的债务(38,046人)。他们透过与债权银行的谈判,购买债权然后销毁,希望债务人脱离奴隶的生活,让人生重新出发。他们的资金多数来自一般平民捐款,展现了不可思议的生猛活力。

当然,关于债务、社会阶层、生活状态的研究,目前全球仍十分稀少。在批判不合理的金融体制时,目前也还没有完整替代方案。眼前的作法可能是边走边修,批判与建设同时进行。但我们,必须从延烧一时的网络小贷风暴中吸取教训,不仅要严厉批判透过金融投机创造虚拟产值的金融资本主义体制,同时也必须着手建立欠债者的社会支持网络。不仅仅要使得欠债者能够合理而公平地偿还贷款,同时也要透过社会的支持网络使得他们不必陷入孤立无援、无法生活的境地;对于病态赌博的受害者,社会支持网络更可以帮助他们脱离赌博-借款-赌博的恶性循环,重新建立正常而自主的生活。

我们必须给下个世代新的希望,而不是贫穷的复制和债务的无限循环。不管是债务人或债务人的亲友,一旦陷入经济生活危机时,危及的是一个生命、一个家庭,而不是银行或是法院的一组数字,一个待结案的符号。如同格雷伯一般,我们的分析必须再以社会关系的观点检视各种金融制度,分析不公平的结构,勇敢地挑战债务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不被债务压迫的环境。

就像格雷伯所说,对一个真正的人来说,只是“活下来”而已一点也不够。生命也不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作者:章罗储林

编辑:默默然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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