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马克思的水煎包,我就这样转大人

“一颗十五元,有肉有菜有淀粉,如果一颗吃不饱,再买一颗就好。”

图片来源:Stand News

摘要:在《咬一口马克思的水煎包:我这样转大人》这本自传性小书中,作者张慧慈用妙趣横生的语言向读者分享了她成长记忆中的小事。出身于重男轻女的工人阶级家庭,由于家庭贫困,她在成长过程中一直背负着“穷人”的标签,遭受了无数的苦难和他人的歧视。她一直认为是自己上辈子没有烧好香,才会落得如今贫穷劳碌的下场。而在考入台湾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后,她开始接触马克思,学起了关于社会阶层与不平等的各种理论,于是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她在这本书中通过描绘自己的生命经历,引领我们去重新审视整个社会。

有一个男孩,家里非常贫困,小时候常常有一餐没一餐的。这个男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顶尖的厨师,到世界各地制作美味的料理给更多贫穷的人吃。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积极参加各种比赛,想要获得名次、得到主流社会的认可。但是,很多年过去了,无论小男孩多么努力,却总是落选。有一天,又一次厨艺比赛落选时,一位评委走到他身边,拿着优胜者的料理,问他说,“你要吃吃看吗?”

小男孩接过来,尝了一口,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这是好吃的味道,你没吃过,不会知道。”评审回答。

在张慧慈的这本《咬一口马克思的水煎包:我这样转大人》里,这个故事让我印象最为深刻。这是一个社会学系的课堂上用来说明阶层差异的故事。这当然是个让人心碎的故事,不过我想,这个故事也让张慧慈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写进她这本自传性的小书,更多是因为这个故事与她的人生经历有所回响。

《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我這樣轉大人》封面

张慧慈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工人阶级家庭,先后毕业于台湾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和台湾大学社会学研究所。毕业后开始参与政治工作。这本书是张慧慈的自传故事,但是正如书名所说,这并不是一个典型的工人阶级子女依靠个人努力实现向上流动的资本主义叙事。

张慧慈当然不像故事里的小男孩一样绝望。在这本书里,她分享了很多如何吃、如何享受吃的技巧。但是正如开头这个故事所说,食物永远是分阶层的。

张慧慈能享受的食物,大都是台湾普通民众最常吃的东西。童年时代里,她印象最深的美食不过就是街头小摊上的夹心面包、阿姨工厂食堂煎的鱼。工作以后张慧慈最爱吃的是一种小火锅,她有一套自己的详细吃法:烧开后先喝一口汤,也是唯一的一碗可以喝的汤,因为后来汤便会被污染;之后煮几片牛肉,这时汤就变成了肉汤,可以煮各种蔬菜;最后一定要几片青菜搭配最后一片肉一口吃下去,实现最终的满足。

这样一套心得,在她的书里一共写了两页。但是这里张慧慈所吃的,其实不过是台湾路边小店很常见的一种100多块新台币的简易火锅。大概30块人民币的价格,有时甚至都不到一餐麦当劳的价格。享受美食因此而具有双重内涵,成为了贯穿整本书的一个悖论:

一方面,作为名校毕业硕士生的张慧慈在这个社会里显然好像实现了阶层的流动,她有机会在办公室吹冷气工作、每天吃饭可以自由地享受自己爱吃的美食;另一方面,她的美食偏好和饮食选择却刻上了工人阶级的烙印,作为穷人家的孩子,从小没有习惯珍贵食材的口感、没有发展出针对不同味道的敏感味觉、也从没学过各种用餐礼仪和餐厅的讲究,所以她所能享受的,只能是在这些平民饮食里找到些额外的乐趣。

本书作者张慧慈

这个悖论的关键在于,阶层差异的起点是经济地位,最终实现阶层流动的障碍却是所谓的“品味”。有志于厨师事业又愿意努力用功的小男孩,烹饪的技巧未必不如别人,食材的品质也大同小异。但是小男孩的真正困境在于,所谓的“好吃的味道”,不能由作为厨师的他来决定,却要由一群代表“上层品味”的评委们来决定。只有这些评委们可以定义好吃的味道,小男孩就算是做出了自己觉得最好吃的食物,却不会得到认可。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心碎之处:小男孩的梦想,从一开始就是上层阶级设下的陷阱。

于是,也正是这个悖论,让张慧慈对简易火锅、炸鸡排、宿舍煮面这些日常饮食的重视与享受,重新获得了正面的政治意义。这就类似于中国的素质教育讨论中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城市孩子会弹钢琴、会跳舞是素质,农村孩子会认野菜、能吃苦耐劳却不算素质?张慧慈提醒我们去提问,为什么所谓对奢侈品和奢侈饮食的享受、对昂贵时尚的品味、对名车和古典乐的痴迷才能算是品味?

作为普通人的张慧慈的日常享受,是一种拥有阶级和政治正当性的体验。

张慧慈对自己的人生故事的认识,也几乎掉进一个陷阱。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她从小未曾得到过父亲的关爱。张慧慈的妈妈生下了她、大妹、弟弟后,在重男轻女的爸爸“男孩之后一定是男孩”的观念中,又生下了小妹,家里唯一的儿子,却在一岁半时发病,从此再也没有彻底摆脱医院。

所以张慧慈的童年时光有很多在医院度过,因为她们一家人都是护士南丁格尔,轮流照顾治疗中的弟弟。张慧慈的求学生涯的间隙,也几乎都是在打工中度过的。从她有记忆开始,自己的双手就没有停过。高二暑假时,她去妈妈的工厂打工。高三毕业的暑假,她到一个走私香水厂打工,时薪是100新台币(合约20人民币)。这份工作虽然辛苦,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薪水非常可观”,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发现她每天所经手的无数瓶香水,每瓶的价格都比她的日薪要高。对于自己人生的认识,妈妈是这么教她的:

[张慧慈]子时生。男生子时生是好命,成人中之龙的那种好。子时生的女生是劳碌命,休息就会生病的那种命。妈妈是,妈妈告诉我也是。所以,越劳碌越好,是妈妈给我的横批。我常常告诉自己,下辈子投胎不要再生错时辰。

张慧慈的妈妈也确实是劳碌命。从发现弟弟的病没有办法痊愈开始,爸爸就不愿意再为弟弟花钱了。妈妈明白一切要靠自己,做遍了各种工作,30岁时到工厂里打工,在家时另外做各种手工活。张慧慈上大学时,因为弟弟的病情变化需要更多的照顾,妈妈没办法配合工厂的加班,又只好去摆路边摊卖水煎包。

正是在这时,对于社会学毫无概念的张慧慈进入了台湾清华大学的社会学系,开始读起了马克思、学起了关于社会阶层与不平等的各种理论。于是,在妈妈的水煎包摊位边上,她给妈妈讲马克思书里的“异化”概念。但是她似乎从来也没有机会给妈妈解释清楚,因为她的讲解总是被顾客的点餐打断:

“加一片芝士好了!”“老板娘,三个口味各一,火腿玉米抓饼加芝士。”“阿姨,我要葱抓饼加炒面,水煎包五个,加甜辣酱和酱油,等下来拿。”

在妈妈打蛋、搅拌、煎饼、卷动葱饼的熟练动作间,她或许从来也没有听懂、也不在乎异化的概念到底是什么。“她只是很想要继续努力赚钱,异化着”。念大学前,张慧慈抱持着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的观念,以为自己上辈子没有烧好香、相信自己的生辰八字是劳碌命。但现在,她的认识被新的概念取代了。在张慧慈眼里,水煎包里包含着一些马克思的灵魂。

水煎包往往是穷人的劳动成果。摆路边摊,很多时候,是台湾弱势家庭唯一的生存途径。水煎包又是一种穷人的饮食。在吴晓荣给这本书做的序言中,有一段类似的故事:

我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追着钱跑,也爱吃水煎包,贪吃的程度是,即使那日只有她不喜的韭菜,她还是会买。我问过一次,妈,你是真的爱吃水煎包吗?她以一脸“你耍笨吗”的眼神看我,理直气壮,水煎包很好,“一颗十五元,有肉有菜有淀粉,如果一颗吃不饱,再买一颗就好。”

张慧慈的人生故事,就是在咬过了马克思的水煎包之后写下的故事。学习社会学的经历,也是让她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经历的故事。于是突然之间,生活中的所有琐碎都有了全新的含义,书本上那些僵硬的概念,也有了生动的含义。

父权制

张慧慈的爸爸是一名建筑工人,因为刚结婚时正好赶上台湾发展的建筑热潮,所以能领到很高的工资。但是爸爸对妈妈和整个家却很不好:当时,每个月能领到四五万的爸爸很爱乱花钱和请朋友吃饭,但是每个月给妈妈的家用却只有三千块,这包括了家里衣食住行的所有开销。所以从小到大,妈妈都是在打工来补贴家用。但是这样一个对于家庭没有贡献的爸爸,却永远是一家之主。因为爸爸脾气不好,所以小时候有爸爸在场时,他们姐弟四个甚至都不敢吃东西。谁敢吃饭,轻则被骂,重则被体罚。即使是这样挣了钱大部分自己花掉、又不愿意做什么家务的爸爸,在家里却要树立最高的权威,仿佛是他在支撑这个家。他的性情与决定,都没有人敢挑战。这便是父权制。

性别压迫

事实当然是妈妈对家庭奉献得更多。即使是经历了这样辛苦的人生,张慧慈的妈妈也多年没有和爸爸离婚。因为一旦离婚,妈妈就要放弃自己的孩子回娘家,而且带上离过婚的标签。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她只好自己辛苦工作很多年,直到四个孩子长大成人,也终于有勇气提出要离婚。女性所不公平地承担的家务劳动,以及在丈夫的权威下生活多年的经历,便是性别压迫。

社会再分配

张慧慈的小弟因为先天性肾病,所以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以工人阶级家庭的收入,绝不可能负担得起所有医疗的费用。但是感谢台湾推出了新健保计划,弟弟大部分的医疗支出可以由政府来负担。国家通过公共支出来改善穷人的状况,就是我们所需要的社会再分配。

正在接受采访的张慧慈 图片来源:Youtube

污名化

因为出生在贫困家庭,张慧慈一直背负着“穷人”的标签。小学时,因为自己考试考到了第二名换来了妈妈奖励的很贵的铅笔,却被老师诬陷是偷了另一个家境较好的同学的东西,因为即使是一支铅笔而已,“她们家也不可能有钱买给她”。在老师的强迫下,张慧慈不仅要把笔“还给”这位同学,还要写检讨书向这位同学道歉。第二天,这个同学找到了自己的铅笔,便把铅笔和清白还给了张慧慈,这时老师告诉她:

“陈同学找到了她的笔,所以她还你了。等一下去跟她说谢谢。”

“谢谢你还我笔。”

“不客气,下次不要用那么贵的笔,不然很容易被人以为是你偷的。”

“嗯,好。”

从高中到大学,张慧慈需要不断地申请贫困补助计划,所以她要不断在申请书里写道,自己的家庭是多么贫困、弟弟的病是多么严重、作为贫困生的生活是多么苦楚。渐渐地,张慧慈理解了这个社会眼中“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原来穷人也分好坏。省吃俭用、自卑又内向、乖乖接受施舍的就是“好的穷人”。不然没有“穷人的样子”,就有被怀疑偷窃、被排斥的风险。社会对工人阶级家庭的这种负面想象与打击做法,便是污名化。

跳出了因果轮回的人生叙事的陷阱,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崭新的认识,张慧慈便可以轻易识破这个世界上的许多谎言。翻开台湾的报刊杂志或者大陆的微信公众号,常常充斥着教年轻人如何领22k存到第一桶金(22k,台湾大学毕业生平均薪资,约合人民币5000元)、或者如何理财才能变财务自由的鸡汤文。听得懂马克思关于异化的描述,这时我们就可以向张慧慈一样大声质问:

不去反省、批判这个社会、资本家对于年轻人的压榨,将理财限缩到节流再节流,仿佛饿着肚子就可以追寻到梦想,实际上只是一种海市蜃楼,饿出来所形成的幻觉。

千万不要误以为读了社会学的作者,写出来的都是苦大仇深的东西。或许正是因为看开了社会纠缠在女性和工人阶级审视的桎梏,张慧慈才可以自由书写、坦白面对自己的人生。这本书里也充斥着幽默感。譬如一开始写到自己去学韩文,老师问她,为什么对韩文感兴趣,张慧慈说因为自己对于东亚文化感兴趣。但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吐露真言:

我喜欢少女时代,她们的腿超级美,好想磨蹭。

这样让人忍俊不禁的瞬间,在书里到处都有,中学时代张慧慈迷恋的对象是BL漫画。少女时代的腿好像难以启齿,其实跟韩国流行文化正是对应物。张慧慈的这本轻松幽默的故事书可以告诉读者们,很多所谓的学术名词,譬如东亚文化或异化,其实可以换成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现象与体验。

上面这些故事与概念,只是张慧慈这本自传中很小的一部分。这本书写的都是她成长记忆中的小事,读起来常常让人忍俊不禁,但是让我联想到的却往往是些宏大的人生议题。同这本书的作者张慧慈一样,我的专业也是社会学。社会学中最重要也最有用的命题,叫“社会学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是把我们的个人经历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国家的宏观变迁联系起来的思考力。

作为读者的我,如同中国的很多80后、90后年轻人一样,小时候成长在小县城,长大后来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我们成长的这些年,也是中国经济飞速增长、社会飞速变迁的一段时间。我的父亲的工作和市场化改革紧密相关,我的上学经历和国家当年的撤点并校政策息息相关,如今我的城市生活体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住房政策,而我未来的工作福祉决定于这个国家的劳动权利保障。

张慧慈在台湾、香港或者内地都不算是什么名人;这本书在讲述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但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往往就是宏大的历史与社会变迁的故事的微缩版。这本书要做的,不仅是提醒我们要通过理解个人以外的世界来关心自己的生活,更是鼓励我们,只有参与到公共性的议题之中,个人的生活体验才有可能真正改善。正如张慧慈所说,了解社会结构如何影响一个人,可以从个人不够努力才无法成功的罪恶感中解脱;参与公益活动,可以发现个人命运、国家前途可能也可以翻转!

作者:李傻圆

编辑:xd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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