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世界不够好,就用每一秒钟去改变 | 新新青年图鉴

不介意的话,来做那朵星星之火。

导语:这是土逗“新新青年图鉴”的第二期。今天,将有三个青年人来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是日常生活的反抗者,他们在你我皆悉知的专业、职业、自我经验中改变自己,影响周围人,耐心地对这个世界做一点一滴的改变。涓涓细流,也能汇成江海。

青年节当天,我们推送了一期“新新青年图鉴”,创立女工潮牌的吕龚仁、素食主义行动派欧阳惠雨、通过教会参与公共事务的国盛、女权主义直男球,都在自己的领域中努力着。他们不丧,不佛系,土逗的伙伴们在采访的过程中,都感受到一种进步的“治愈”。

这一期,将有另外三个青年人来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未投身于一线的社会运动或社会干预,但他们是日常生活的反抗者,在你我皆悉知的专业、职业、自我经验中,这几位青年人改变自己,影响周围人,耐心地对这个世界做一点一滴的改变。涓涓细流,也能汇成江海。

鲁迅先生说,愿中国青年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之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他们让土逗看到,尽管是微弱的光,却也足够亮。

左翼学术青年:工人阶级需要自己的理论家

学校报告厅,台下不是学生,是几百名建筑工人,舞台上表演者唱着关于劳动者的歌;几乎每个周末,几个同学去造访建筑工地的工人,带他们到自己学校的澡堂洗澡……这是大学时候的M,如今他是一名“左翼学术青年”。从出于实际读金融,到被马克思所吸引去读政治经济学博士,这位学术青年在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宣告对资本主义世界的不妥协。

读博士对我而言太过自然了,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理由。我是一个喜欢探索问题的人。填高考志愿的时候,我考虑过学物理,想着是否将来能做个物理学家。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终究是不现实的想法。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务工人员,身边的亲朋好友基本上也是如此,我经常见到的是父母工作的艰辛和有钱人家的神气,完全想象不出一条成为一名科研人员的道路。对我而言最现实的道路,就是选个好找工作的专业,早点工作,努力做个有钱人,不让家人受欺负。于是大学选了金融学这个专业。

然而一个人内心深处对某种事物的热情是很难长期压抑的。大学生活五彩斑斓,各色各样的社团和各种各样的活动,但是我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读书和思考。机缘巧合,我经由一个社团开始接触到课堂之外的马克思主义,开始阅读《资本论》。

我这个人比较懒,但是有事情了还是能负责任的,在社团的时候,我为了带读,一口气读完了《资本论》全三卷。马克思对这个世界的分析令我信服,而对于微观经济学这样的专业课程,我开始感到反感,甚至开始讨厌金融学这个专业。当时,我认为正是因为我的家庭所处的阶级使我不能按照自己的兴趣选择专业,使我和我的家人不得不服从于一种个人奋斗的意识形态。这是我对阶级最初的认识,现在看来当然有些狭隘。

出于对马克思主义的认同,我感到我必须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在大学的社团里,我们一起做各种活动,比如进老国企做工人调研,下乡做三农活动,在校内邀请左翼界的有名学者开讲座。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对建筑工人做的活动。我当时帮着社团负责人管理社团,我发现一些社团里的同学只是基于感情而一起活动,但作为一个左翼的社团,是需要有思想上的共同提升的,和工人接触是一个必要的方法。所以,当时的我坚持每个星期去两次学校旁边的建筑工地,给工人发报纸、聊天;工人的居住条件差,洗个澡是很难的,我们就组织工人到我们学校的公共澡堂来洗澡;还有一次,我们动员了100多个建筑工人来看晚会,租了学校的报告厅,请了新工人艺术团的人来表演,场面搞得很大。那时候我跟一些工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新工人艺术团在高校现场的演出。

本科后读硕士,现在又读博士。但是,进入学术圈子之后也发现了很多令人困惑的现象。首先,理论经济学专业的课程学习基本由新古典经济学构成,这些课程说实话浪费了我很多时间。比较意外的是一些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研究似乎也并不符合我的预期。例如,有学者花了大量经历研究所谓转型问题(一个纯粹数学证明的问题);有学者忙于将马克思主义的体系数理化;还有学者则热衷于阅读大量马克思的手稿,以期找出只言片语为某种观点进行佐证。我并不知道这样的研究思路是否正确,但我清楚这不是我心目中的马克思主义。

我一直觉得学术研究的真正的落脚点应在经验和实践。从经验中来到经验中去才是社会科学研究科学性的真正保障,而不是倒转过来,把理论当成落脚点,把经验变成“证明”理论普适性的手段。

政治经济学在国内被边缘化了。没有人来传承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内含的革命精神,很多学生是因为没考上经济学的就被调剂过来的,所以他们对政治经济学没有热情。甚至一些老师喜欢玩数字,套理论以便发文章,看起来牛逼,实际上很教条,没几个人能看懂他的文章,我觉得这样的研究没有多大意义。

博士期间同学们的交流都很少,很容易消磨理想。坚持自己也需要很强的自制力、毅力。我现在会给一些社团讲政治经济学,日常生活中会跟我的一些自由派的同学交流辩论。将来我可能会进入一个不那么有名的高校,影响学生,争取尽量多的空间做在我看来对工人阶级有意的研究。工人阶级要有自己的理论家。

语文老师:用小而美的方式改变社会

舒丹和我周围很多同龄人很不一样。

她六七点起床,练瑜伽或者太极,之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与学习。毕业于央美,却带着一身的艺术生的气质去做了语文老师(不知道有没有在学生面前展露过轻轻松松可以倒立的功夫)。她很少焦虑,非常自在地生活,努力做这一些事情,在日常中“小而美”地改变着世界。在周围人的颓丧气息中,她是少见的非常整体与自洽的人。

硕士毕业后,我到北京一个私立学校做语文老师。

最近导师让我回溯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行业。想了很久,似乎一直都有一种向上和向下的力量。或许是中学父母离婚后,我在爸爸家做网游少女与在妈妈家接触自然和佛经的自我冲突,又或许是从关注内心世界的美术专业到关注社会的教育的经历,让我冥冥中选择了这条路吧。

高中我在一个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制学校,压力大,我也有些逃避体制教育,不想成为考试机器,选择成为艺术生,艺考进了央美。

在美院读美术史,虽然PPT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也记不住,但美院自由的氛围让我有非常多的时间体验不同的事情,思考自己要干嘛。也可能也是美院比较闲的原因,我参加了为期三个多月的瑜伽教练培训,师傅是现在挺有名的老师了,师徒授课,只教两个人。每天都在瑜伽馆,听着梵文音乐和师傅对传统文化的体悟,学习解剖和肌肉的知识,大汗淋漓地训练,控制身体,从而控制心意。

学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感受到自己也变化比较多,情绪平和了,而且学会了自觉去过一种有节制的生活。出师之后,种种机缘,我顶着瑜伽老师的头衔去参加了一个暑期学校,和一群大学生在云南村里生活了半个月。像是理想国一样,大多是活跃于社团或是NGO,爱读书,有些理想主义,关心社会的年轻人,一群人烧柴做饭,读书聊天,分享自己的事情或者见解,我也带着大家做瑜伽。

那时候我大二,因为这个活动,和这么些人有了长期的联系,也开始跳出艺术圈,看到有朋友休学去北大上哲学课,去采访上访群众,也有朋友关注于心灵智慧,我此前有些艺术式的偏见和傲慢在被打破。

直到现在那里的很多朋友都成为了我的至交,让我理解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感觉。我们有不同的生活,但又可以联系在一起,他们给了我很多启发。

这个暑期学校对我影响很大,以及随后我又接触到很多其他的教育方式,传统文化教育,参加过国学夏令营,去过私塾和书院,拜访一些老师,感觉心里有了可以扎根的东西。准备了十个月,考研到了北师大学教育学,想在教育领域更深入。

这之后我开始想一些之前没遇到的问题。美术更专注于自我精神世界,但教育又是个非常入世的、跟阶层关系密切,或者成为阶层再生产机制的事情。我接触了很多性别、阶层、乡村教育、民族教育,面对很多现实的事情,好比有的小孩小学就研究苏轼,有的小孩则面临着辍学。

去乡村学校调研的时候,是非常无力的,但其实最后还是会落到自己能做什么。也会考虑,做公益教育,还是去私立学校或者公立学校——怎么在维持自己生活的同时带着社会关怀促进社会进步,这个大概是一直需要平衡的事情。

那些全职的公益人,或者那种非常激进、强烈的行动可能我做不太了,但我可以利用自己的职业或者在职业之外关心他人和社会。而不是说,你无法成为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公益行动者,就要放弃一切努力,得过且过或者利益至上,要么成为丧青,要么做成功学的利己主义者,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去的这个私立学校是挺精英的学校。我可以做的是让他们多了解些世界另一面的事情。这些小孩从小占有这么多资源,可能未来也是,所以我对他们的培养会更注重让他们接纳不同的人,知道有一些地方是贫穷的、被限制住的,不是因为个体的聪明与否。这些学生的家庭会让他们有比较大的事业,但你可以在教育中可以告诉他们怎么关怀他人和社会。

我倒是很少焦虑,不会丧,可能我也不是那种很强势的、非常成什么事儿的人,就是在做一些小而美的事情,长期会有大的影响。现在要学很多新的东西,有挑战,但那条主线就在那儿。可能我也不太能清晰的描述它,但它一直在哪儿,我也没怎么偏离过。

班长大人:每个人心底里都是渴望集体的

微信群里来了消息,班长又要带同学们搞事情了。在这个“班干部懒,同学们宅,搞活动的同志特别傻”的研究生校园里,宋同学这样热衷于搞集体活动的班长已经濒临灭绝了。其实,班长大人的想法还没那么简单。

我很喜欢在班上搞集体活动,首先是因为太丧了,需要自救。

读研究生以后才真的意识到,人可以这么孤独。本科的时候还觉得,那么多社团,成天搞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感觉很幼稚,都是瞎闹腾。读研了以后,老师、辅导员都不会组织活动,学生会也没有什么活力。一个班虽然只有10个人,却也是10个土豆,完全都是自顾自。这时候只要你不想社交,就没有人会来找你;如果你愿意自己呆着,就没有人会打扰你。

自顾自的生活一开始还挺舒服的。你可以自由的安排自己的时间,但时间长了你会发觉,自己的脑子转得飞快,可是生活的气息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很不真实,人也变得缥缈。说白了,就是开始变得“丧”。我开始意识到人不能囚在自己的世界,就开始积极地向外寻求联结。不仅是让自己的心态积极,也要主动创造一些机会让大家多聚在一起。

我最主要的努力是班级建设。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身边组织班级活动的人似乎也不多。一开始的时候我在班里没有职务,但班长是我的好哥们,所以我就配合他组织了一些活动,比如过节的时候给大家发礼物、骑车出去春游、搞元旦跨年活动等等。到了第二个学年,我被选为了班长,我想到的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以自己为发起点组织活动了。

我摸索了一套组织的技巧。我有时会私底下跟人聊有没有什么活动的意愿,有时候则会借着节日、季节的噱头做应季的活动,比如春天踏青啦,夏天玩水啦,冬天滑冰啦这种。一般,需要先跟一些积极分子说好,保证他们会响应我,然后对于那些不太爱参加活动的女生,就说动她身边的人,这样就比较容易一起来参加,因为我发现班里很多女生没有女伴是绝对不会响应我的。

作为组织者,会有成就感爆棚的时候,也会有处处碰壁的时候。有时候会一些技术难题,像迎新的时候参与人数多,联系和协调起来都挺复杂的。但主要的阻力还是同学自身,大家都喜欢宅着,要把大家动员起来,谈何容易。更深层次的,其实班集体组织都是临时的、松散的,它不能构成对个人的一种强力的纽带,能够对个人的调动也就很有限。打个比方,在一个传统的家族内,大家的行动肯定要整齐划一,分工肯定要明确,你既没有退出这个团体的权利,对自己的职责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但是班集体就不同了,你就是不想参加,那别人也不会拿你怎样。大家的想法都比较杂,很多人的重心也没有放在学业上,他们可能有校外的圈子,学校社群对他的评价,他也不在意。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

大家的参与性是需要训练的。组织活动的过程中,你就能看出来有些人天然就比较喜欢参与活动,有些则不是。有的人会积极主动帮忙组织,也有人总是吐槽但从来不参与劳动。不过,不管积极不积极,一个活动要想办好,还是需要大家平时经常训练——如果你总是举办活动,大家就能学会如何互动,如何商量,如何决策,如何分工等等。

不过我自己很多地方也没有做得很好,我不也断地告诉自己要努力走出小我。最怕的是沉浸在自己自己的小世界里,连向外看的想法都没有,那真的挺悲哀的。就像是鲁迅说的,身在一间封闭的黑屋子里,慢慢地憋死。

我相信,人从心底里都是渴望跟集体融合在一起的。只不过现在的都市生活让人跟人差异变大,又没有合适的契机让大伙聚在一起。而且,这种对他人的关怀不应该仅仅是指交朋友,也应当是一种更大的爱和包容,去感受自己和社会上其他人的联系。我觉得当一个人不断地提醒自己要走出小我,去关怀他人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很不一样了。这需要训练和修炼。

其实大学生如今也是弱势群体,所有的弱势群体都应该尝试打破原子化的状态,建立联结。有本讨论民主社会的书上讲,独裁者和大资本是最愿意看到群众处于原子化状态的,因为这样的民众最虚弱无力。就算是为了世界的平衡,我们也应当多参与团体活动啊!现在也明白“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不是一句空话。

追求一个良好的集体生活,已经融入在我的血液中了。未来理想生活的规划希望能够找到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做一份有益于人民的事业。至于能不能发财致富什么的,对我来说都不是第一位的。如果你问我,要怎样才能达成这个理想,我现在也没法完全说清楚,但关键是,如果我是一个组织者,我就要先开个好头,创造出一个小环境,让别人感到集体活动的美好。这样就有可能涓涓细流汇成江河。

我也希望每个焦虑的青年们都能尽量让自己融入纯粹的集体生活中去,而不是在家里独自守丧。

结语

他们大隐隐于世,却绝不是旁观者。我们总是记住了历史中那些伟大而豪迈的时刻,恰如忽如其来的大火将黑夜照亮。但大多数的时候,却忽略了那些点点星光的不灭热情,他们或许无缘登上英雄式的舞台,却是促成质变的不可或缺的进步力量。日常的生活与理想并非没有冲突,但他们善于保护了心中的火,在自己的社会位置上影响周遭,摆脱于个人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看起来,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我们却能分明感受到他们心中的火烧出的温度。他们有韧性一直等待,且绝不熄灭自己。

成为星星之火,或许你也可以。

作者:红烧土逗

编辑:迟恩  大蘑菇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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