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工人斗争要采取什么形式?

读《世界工人阶级的崛起》有感

芝加哥工人大罢工推动8小时工作制

工人运动是有革命潜能的社会斗争,是工人和社会活动家的大学,是工人群众成为自觉的阶级的重要一步。资本主义社会里面两个基本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斗争是一直存在的,而且有自己的规律存在。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就表现在能够说明这种斗争的社会基础,也能够指出劳动者胜利的历史条件。

这里说的历史条件当然首先包括物质条件,尤其是要有一个相当规模的工人阶级,也包括理论和组织条件。我们都很清楚,在20世纪,没有列宁的思想和先锋队组织,俄国人民获得胜利就会增加很多困难;而没有毛主席的思想,连那个反毛的头号人物也不得不承认要在黑暗里摸索很长时间。

在毛主席去世之后这几十年里,世界范围的阶级斗争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主要表现在两点。一个是,全世界范围内资产阶级都进行了反攻倒算,西方发达国家工人运动大幅度的衰退,工会的政治力量远不如前,而第三世界和社会主义阵营普遍走了私有化市场化的道路,到处都是一小撮人暴富,大多数人遭殃。第二个是,资本主义工业大量的转移到了东方和南方,随之而来的便是第三世界的工人阶级迅速扩大,已经占据了世界工人阶级的主要部分,这部分工人阶级,特别是中国工人阶级的行动,在整个全球工人运动当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以说,第三世界庞大的新兴的工人阶级,已经为下一步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革命奠定了坚固的物质基础。在2010年左右,中国也的确出现了一系列令人鼓舞的斗争,有2009年通钢老工人反私有化的夺厂,也有2014年裕元鞋厂几万新工人为争取退休金而展开的罢工。但是,在过去三年多时间里,类似的大的斗争不怎么冒出来了,这当然不是说工人不斗争了,但是整体上局面的确有一种胶着的感觉。工人活动家和进步知识分子一边在寻找突破口,一边也在讨论未来工人斗争应该怎么走。

中国全国总工会大楼夜景(2017年6月) 图片来源:Wikipedia

这里面经常被说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工人的组织问题。比如,中华全国总工会(全总)并不积极维护工人利益,有人说这是因为中国的工会只有一个,没有竞争,或者说中国的工会是依靠执政党的,没有独立性。由此,这些人就说中国工人运动的方向就是建立大大小小的独立工会。建立了独立工会之后,要做什么呢?自然就是要学习西方的工会经验,要搞集体谈判,要争取各种劳工组织和罢工合法化。

这些观点有不少拥护者,但是其论证似是而非。事实上,经验最丰富,理论上最彻底的以严元章同志为代表的一批中国工人活动家,就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严元章同志就明确的说走西方工会道路是倒退。那么谁是正确的?好在工人的斗争是一种贯穿资本主义始终的世界性的运动,我们能通过观察不同国家的情况来把握整个世界工人斗争的整体趋势。这样我们就可以明确的判断,某个主张是在走在历史的前列,还是在开倒车。

美国马克思主义学者伊曼纽尔·奈斯(Immanuel Ness)的著作《南方暴动——世界工人阶级的崛起》提供了一份非常及时又内容丰富的材料。奈斯是纽约城市大学布鲁克林学院政治系的教授,他长期研究全球工人问题,尤其是对第三世界如南非等地的工人斗争。大家知道,在很多西方学者,甚至是进步人士眼里,工人阶级已经过时了,他们觉得现在是跑步进入后工业时代,工人阶级逐渐消亡,也没有力量了,建设社会主义已经靠不上他/她们了(这种观点在中国也有不少追随者)。但是奈斯的观点恰恰相反,他运用大量的证据指出,工人阶级在第三世界越来越庞大,而且其斗争性愈发展现出来,这些工人将会是反帝反资的根本力量。

《南方暴动——世界工人阶级的崛起》(Southern Insurgency: The Coming of the Global Working Class) 图片来源:Amazon

这本书不仅有理论分析,也对印度,南非,中国三个国家的近些年的工人斗争实践进行了细致的案例剖析。我冒着以偏概全的风险,说几个我觉得对理解世界工人运动总体趋势有意义的地方。

“独立”工会从来就不独立

实际上这个对于马列主义者来说应该是个常识。我们现在所说的西方工会传统,基本就是19世纪在各种政治运动影响下产生的,这里面当然有受马克思主义影响较深的欧洲大陆的各个老牌工会,也有其他地方的不太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工会,还包括那些以工贼面目出现的黄色工会。

非常明显的是,不管你是红色的,还是黄色的,你总得有个色彩。受马克思主义影响较深的工会就是19世纪欧洲各个社会民主党的群众基础(那个时候社民党还是要搞社会主义的),而美国如今最大的工会美国劳联-产联中间的劳联一直是给老板服务的著名黄色工会。再比如,在当代美国,主要的工会基本都支持民主党,他们每年也都会拿出工人的血汗钱(会费)去孝敬民主党,巴望着能够得到一点关照。就在特朗普和希拉里这一次竞选,美国全国的工会就拿出了超过一点五亿美元的巨资,这对于大资产阶级来说,还是不太够看,但是规矩就是这样,不给的话以后还怎么乞求高级干部办事?

在第三世界,工会的传统要更加自来红一点。这些工会最早都是在民族救亡的烽火当中成立的,追随的要么是共产党,要么是各色民族资产阶级政党,起码是要反帝国主义反殖民,这一点就已经高过了一大半的西方工会。

比如,印度最早的工会也叫全总(印度全国总工会,All India Trade Union Congress,AITUC),也是印度共产党领导的,到现在还是最大的工会之一。而南非如今最大的工会叫南非总工会(Confederation of South African Trade Unions),这个是从种族隔离时代就跟随南非国大党的,白人政权时期最有影响的工会也叫南非总工会(英语略有不同,South African Congress of Trade Unions),这个是共产党领导的,后来被镇压了。中国不用说了,全国唯一的工会全总就是中共直接创立的,早期领袖是邓中夏和苏兆征这样著名的共产主义工人活动家。

印度全国总工会(AITUC)与其他工会成员的维权游行 图片来源:epw.in

简要地说,没有政治,纯粹进行某种事务性集体谈判的工会在资本主义历史上根本不存在。而一旦有政治,也就谈不上独立与否,如果走共产主义路线,那就肯定要受共产党或者其他革命力量的指导;如果走资本主义路线,那就肯定要选择一个资产阶级派别卖身投靠。

传统工会模式已经普遍的陷入了危机

有的评论者说起中国的工会觉得是橡皮图章,说起外国的工会就觉得好,觉得比我们发展的高一等级。这个和右派说西方民主就是好一样,属于外国的月亮圆那种。

不管是帝国主义国家的工会,还是第三世界的工会,如果真能捍卫工人阶级利益的话,也不至于在毛主席去世这些年里被反攻倒算,且战且退,有些地方的工会已经裤子都不剩了。比如说美国在60,70年代,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工人是工会会员,如今不到十分之一了。

在印度南非这样的国家,情况也很不乐观。比如之前说了,印度的传统工会都是跟着议会政党转,而90年代以来,印度开始了改革开放的道路,把之前那一丁点民族资产阶级政权的影子都给甩掉了,全心全意拥护国际资本,对工人进行赤裸的镇压。不仅仅是传统的偏左的党派纷纷右转,而且左翼党派在选举中也越来越处于不利地位,也才有了如今右翼的人民党上台。南非更是明显,在种族隔离结束前,南非国大党算是有进步的姿态,团结领导了一系列的主要工会,而种族隔离结束之后,自曼德拉上台到现在,南非一直在推行私有化市场化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而工人只能作为纸面上的主人公存在,前两年更是爆发了震惊世界的针对马里卡纳罢工矿工的大屠杀。

马里卡纳矿工罢工时,警察射杀工人 图片来源:City Press-News24

正如奈斯在其书中总结的,整个世界上的传统工会都陷入了衰退。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每个国家都有其自己的情况。但是如果要拿出一个理由,那就是把自己捆绑在了资产阶级国家身上,寄希望于议会民主搞改良能够给工人带来什么好处。在西方发达国家,这种改良主义曾经一度有过成效,也就是二战后的所谓福利国家,但是一旦条件变化(比如社会主义阵营消失),资产阶级翻脸比翻书还快,马上就不认账了。在第三世界,这种改良主义甚至都没有成功的可能,一直都处于画饼的阶段,现在连这个饼都不画了。

而中国的全总,在整个世界的大退潮背景下,并没有显得特别的差。奈斯还特别强调了要辩证的看待全总的作用:一方面,工人无法合法的组织其他的工会,但是另一方面说,在中国,所有工人都是工会会员,不管是国有还是私有,接受同样的法律和规章的制约,这样一个全国性的大工会得来不易,这是革命的遗产。在所谓西方模式里,资产阶级总是可以挑选那些跟老板穿一条裤子的黄色工会,但是全总这样的全国工会反而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工人阶级在再造工会

传统工会-社会民主党模式在历史上发挥过重要的作用,有力的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但是这种模式是以保存资本主义为前提的,所以传统工会是受到资本主义整体矛盾制约的。在资本主义还有历史进步性的时候,工会作为一种推动资本主义改良的力量就能够发挥出其进步性;而在资本主义整体在腐朽走下坡的时候,工会也就只能最终跟着走下坡。

但是这并不是说工人就没法组织起来,恰恰相反,工人可以,而且正在运用当今的条件继续进行斗争,这种斗争会促成新的组织方法的形成,可以叫工会再造吧。

奈斯在书里分析了中国,印度和南非的例子,这些例子里面,官方的,传统的工会都是没有斗争性的,而工人需要用不同的方式进行罢工斗争,而且都取得了相当的成绩。在印度,这样的方式可以是设立(非法)新工会展开斗争,在中国,这可以是夺厂和直接罢工(而不是搞新工会),在南非可以是进步工会跟政府决裂。但是不管是什么形式,工人的斗争都在进行,就像毛主席说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具体工人斗争采取的形式,还是要跟未来社会革命的形式结合起来,而没有一个给定好的答案,更不要说回过头去照抄上一个革命年代的模式了。

本书作者伊曼纽尔·奈斯(Immanuel Ness) 图片来源:PM Press

严元章同志曾经经常举老工人斗争的经验,说老工人斗争没有工会,也不是搞工会,而是用职工代表的形式。在形势紧张的时候,职工代表是单数,就是一个领头的,要抓就抓了;在形势允许的时候,职工代表成了复数,可以广泛的做工作发动群众。在通钢事件里面,原来的职工代表保守了,落到了工人后面,工人马上推举出了新的代表。这样的职工代表制度,就是一种在新条件下工人进行斗争的创造。

总的来说,工人斗争的具体形式应该是开放的,而不是要跟着什么西方模板去套。在中国,老工人和新工人的斗争就很不一样,未来老工人和新工人结合,会产生什么样的斗争方式?这恐怕要求我们要有一种创造者的历史自信,同时从不断实践中总结学习。

早在2014年,红色中国网上就发表了几篇很有分量的关于劳工问题的讨论(其中说的劳工三权:即罢工,集体谈判,组织工会)。我在这里摘抄几段,作为这篇简短书评的结尾:

“资产阶级自由派则奢望当局会恩赏“劳工三权”给工人,并通过“劳工三权”来限制工人的斗争(如只进行经济性罢工,反对政治罢工),强调建立在规则上的劳资和谐和共利的局面,并以此为资本主义发展服务。这自然是我们要反对的。”(赤旗) 

“工人阶级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这种上层的妥协,也不是资产阶级对中国工人崛起的一种无奈的承认,而是真正当家做主的权力;而这种权力,在资本主义框架下既无法靠罢工来实现,也无法靠罢工自由的恢复来保障。”(玉表)

“且不说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斗争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绝不是什么和平、合法的斗争,仅就中国工人运动和中国资本主义的实际来说,不可能出现那样一个稳定的、民主自由的资本主义发展时期,可以允许工人运动稳步发展,而又不危害中国资产阶级的根本利益。最大的危险是,中国的新工人对于自己的历史使命缺乏精神上和心理上的准备,在革命高潮来临的时候,不能够给与老工人以及工人阶级中较有觉悟部分以必要的支持。这样,不仅会使革命失败,新工人也会失去“劳工三权”以及其它一切东西。”(远航一号)

作者:水边

编辑:xd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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