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的叙利亚真的是“弱国无外交”吗?

无论强国弱国,弱民永无活路

一名叙利亚平民站在被炸毁的废墟上     图:纽约时报

编者按:美国对叙利亚的空袭看上去很突然,但实际上几位国家的大佬们早已各自运筹帷幄,当力量拉扯不均,真刀真枪的战争就来了,老百姓就遭殃了……其实叙利亚国内各派力量并不弱,甚至还与美俄等多个大国领导谈笑风生。但怎么老百姓还是免不了挨打呢?

美英法在上周六对叙利亚的三处设施采取了空袭,意在打击叙利亚的化学武器设施。与此同时,中文的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叙利亚驻联合国大使的照片,并有国人纷纷发出“弱国无外交”的感叹。

联合国会议间隙时叙利亚代表在沉思    图:Facebook

诚然,来自战火纷飞的小国的年迈绅士在联合国慷慨陈词极易让人们联想到危难之际救亡图存的仁人志士,并根据中国百年来的屈辱历史感叹这是新时代的巴黎和会,“弱国无外交”的真实写照。

但这样的印象更可能源于对于叙利亚问题发展过程的一知半解,以及急于通过感慨来确立自身幸福感的心理。本文的目的便是通过梳理叙利亚战争七年以来各方的行为与策略,帮助读者来思考叙利亚战争是否真的反映了“弱国无外交“。

内部力量胶着

叙利亚战争的源头可以追溯至2011年3月。是年,中东各国因为经济下行、体制僵化和越来越多的青年人口爆发了“阿拉伯之春“的运动。突尼斯的本阿里、埃及的穆巴拉克、利比亚的卡扎菲纷纷倒台,而在叙利亚南部城市德拉,四名涂鸦艺术家在墙上涂鸦了一句“轮到你了,医生”。

巴沙尔·阿萨德,这位由眼科医生转职成为总统的领导人,随即下令逮捕了四名艺术家,并且拒绝告知他们的家属关押所在地。而以暴躁著称的德拉人随即开始了抗议活动,要求政府释放四名艺术家。但叙利亚政府选择了以子弹来回应,打响了叙利亚战争的第一枪。抗议中死去民众的家属举办的葬礼往往能引爆更多的抗议,而政府选择了更为激烈的手段来回应,却也没能阻止抗议从德拉扩散到霍姆斯、大马士革、伊德利卜等主要城市。

当时的情势看似将会和中东北非的其它国家一样,随着抗议增加,政权更替。但是不同的是,在突尼斯、利比亚、埃及等国,抗议者和政府主要力量往往是同一信仰,因此军队并不会对其下死手,反而可能反水。因此,在这些国家爆发抗议后,时任领导人的下台但军队的地位则不变甚至得到强化。

而在叙利亚,虽然同样存在严重的经济不平等和大量的失业青年人口,但执掌叙利亚的阿萨德来自小众的阿拉维派,维持着其统治的是由阿拉维派,什叶派,基督教徒等组成精英联盟,并非占据人口多数的逊尼派。因此军队内部分化严重,对阿萨德不满的政府军叛变成为了日后的反对方“叙利亚自由军“,而阿萨德的铁杆支持者们在面对反抗者时更能毫不留情。换句话说,叙利亚的统治结构更像是中国清朝,阿萨德的军队也如同乐于屠城汉人的满清军队一般,对于人口多数的叙利亚逊尼派民众并无同理之心。

外部各派施压

从2011年的秋天到2012年的夏天,阿萨德政权在联合国多次调停下并没接受停火协议,而是选择继续武力镇压抗议者;随着“叙利亚自由军“的出现,越来越多反对阿萨德的民众也决定拿起武器反抗政府军。这时候的叙利亚局势,恐怕难以称为”弱国无外交“,反而是阿萨德利用了作为五常委之一的盟友俄罗斯的支持硬抗联合国压力,武力维持自身统治。

2012年的夏天,尽管美俄都已出面,希望政府军与反抗军达成停火协议,但双方都在认为自身能获得军事胜利的情况下拒绝了调停。2012年7月末,反抗军开始攻打大城市阿勒颇,并在8月初占领了城北方向的战略要地阿纳丹,打通了北部与土耳其接壤的交通要道。政府军在阿勒颇东部则选择固守据点,并开始使用飞毛腿导弹轰炸被反抗军占领的城区。平民死亡数就在双方的激战中一路攀升。

2012年的美国,奥巴马更倾向于优先照顾国内改革,并不打算穷兵黩武,像小布什对待伊拉克那样出军干涉,而是选择了折衷方案——由美国出钱和军火,通过在地区的盟友,如以色列,沙特,土耳其等国来支持反抗军。同时出于对国际社会反对化武共识和文明底线的维护,奥巴马在2012年8月的记者会上提出了“化学武器红线”,即如果发现叙利亚使用了化学武器,美国将改变策略,亲自出兵干涉。

奥巴马的最终方案既符合美国国内并不希望再添外部军事压力的期望,又满足了鹰派和军工复合体们对于发战争财的期待,即使是唯一失望的民族主义反抗军也有“化学武器红线”作为期待,因为依靠常规武器作战时,反抗军拥有不输给政府军的战斗力。同时,这还令沙特和土耳其等地区领导者窃喜——叙利亚的反抗军内部鱼龙混杂,既有极端保守的宗教派圣战分子,也有更为世俗化的叙利亚民族主义者。前者和同样保守的地区大国土耳其沙特是天然的盟友,后者则更希望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社会能够更直接地介入与政府军的冲突。可以说在当时的时间节点上,这个方案是平衡了各方势力的一个最优解,只是局势的发展也让这一方案埋下了祸根。

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在安理会会议上展示叙利亚疑似化武事件相关照片。图:新华社

2013年的夏天,反抗军的声势愈发壮大,甚至包围了首都大马士革。但叙利亚的国内形势开始起了变化:一方面,反抗军内部获得土耳其和沙特支持的圣战分子越来越多,随时想要更多地利用美国的资源(谁曾想,几年之后他们就发展成了美国的心腹大患ISIS);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阿萨德政权正在跨过他所划下的化学武器红线,节节败退的政府军开始孤注一掷地用化武对反抗军和平民进行无差别的攻击。这一切都指向奥巴马应该选择出兵干涉叙利亚局势了。如果阿萨德政府真的是“弱国无外交”,2018年4月16日的空袭恐怕就将提早四年半发生了。

但是在2013年末,奥巴马并没有选择维持他所划下的红线出兵干涉,转而接受了叙利亚盟友俄罗斯的提案:叙利亚将在俄罗斯的协助和国际社会的监督下销毁所有的化学武器库存。美国的不出兵换来的是沙特和土耳其继续为圣战分子输血,叙利亚政府军对于美国不会出兵干涉充满信心,而反抗军对美国支持的灰飞烟灭。

新的契机

2014年,叙利亚战争局势进一步恶化,ISIS登上前台,占领了几乎接近于英国国土面积的领土,并且开始在统治区内实施沙里亚法并斩首了多名西方记者,举世震惊。同时,阿萨德政府军进一步意识到了美国的软弱,开始在销毁化武过程中耍手段,不断地错过销毁日期,瞒报库存数量等等。

中东各国也不断被卷入叙利亚战争的漩涡中:例如聚居在土耳其南部的库尔德人曾英勇抗击了ISIS扩张,但也希望能够乘机在土叙两国之间建立属于自己的民族国家,美国对库尔德人的支持又导致土耳其派兵入侵叙利亚,占领库尔德人所打下的领土;黎巴嫩真主党在伊朗的支持下持续占据着以色列在地区事务上的精力;俄罗斯在2015年美国与伊朗签署核协议后迅速挺进叙利亚在地中海岸的阿拉维派城市拉塔基亚,持续地为叙利亚政府军提供援助。

2016年,奥巴马在任上的最后一年仍然在寻求俄罗斯和伊朗的配合,以寻找机会达成停火协议。有了俄罗斯和伊朗支持的政府军迅速夺回了领土,阿勒颇这座在反抗军和政府军之间来回拉扯的城市,也在2016年12月重新被政府军控制。这个时候的美国,注意力完全放在了2016的大选上,没人知道特朗普的对中东战略会是怎样的,也自然无人在意政府军扬言要对龟缩的反抗军进行屠杀。

2017年4月,特朗普政府第一次遇到了他的前任所遇到的问题——在伊德利卜省的汗谢洪地区又发现了阿萨德政府军使用化学武器的痕迹。特朗普当时就下令由美军轰炸了负责投放了化学武器的军事基地。(至于这次军事行动为何在中文网上并未引发“弱国无外交”的感叹就不知道了。)但面对强大的ISIS,美国的态度又是游离的。在2017夏天,为了彻底消灭ISIS的残余势力,美国、俄罗斯、约旦三国提出了停火协议,允许叙利亚政府军在叙利亚部分地区加速消灭ISIS的进程,美国似乎又倒向了政府军一边。在此外部条件之下,或许是出于对于反抗军的仇恨,或许是为了提升作战效率,又或许是因为美国方面对于化武红线的退让,阿萨德政权下的政府军一次次地使用了化学武器。

虽然一直以来,叙利亚政府军可以说极尽外交能力为自己的胜利争取了良好的外部环境,但对化学武器的使用依旧很容易被扣上反人类的帽子。其实叙利亚政府军反人道主义的骂名还不止这些:长期依赖俄罗斯伊朗军事补给的什叶派领袖军事力量,在夺回了多数为逊尼派人口的地区后,对于难民们并不算友好。在无限提倡政治正确的当下,无疑也是不入流的。

2018年4月12日,叙利亚大马士革,军营入口处军车上的俄罗斯国旗      图:路透社

随着一重重关于叙利亚政府军的负面消息不断流出,时间走到2018年4月14日,特朗普政府的国防部长终于宣布将和英国与法国一起对叙利亚化武研究设施进行打击,期望以此吓止叙利亚政府军对化学武器的使用。但美国国内媒体也对这一动武决定有着诸多反对意见,称这一行动“既不精确也不适合”,恐怕只会导致叙利亚局势进一步恶化。

七年的叙利亚战争似乎仍未接近尾声,已经有超过一千三百万的叙利亚人成为难民;以色列因为担心伊朗和真主党在叙利亚的势力增强,正在不断增加对叙利亚的轰炸;土耳其担心库尔德斯坦工人党的做大,入侵了叙利亚西北部,希望能够赶走库尔德人的据点;日内瓦的和谈仍在进行中,但各方都难以达成可接受的政治妥协。

平民永远是牺牲品

战火中的叙利亚和它的人民的确可怜,但在各国间周旋的叙利亚政府外交力量并不值得“弱国无外交”式的同情。叙利亚的驻联合国的代表就像是为腐朽的清王朝力挽狂澜的裱糊匠李鸿章那样,在国际上为自己服务的政权争取压迫国民的机会,其口才固然令人赞叹,但实在难以赞同其历史角色。

但是现在毕竟是21世纪,世界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早已不再允许军队对于平民的屠杀,在化学武器等方面更是严令禁止。反对化学武器和屠杀平民,应该是经历过南京大屠杀和731部队的中国人民全力支持的,对于化学武器和屠杀平民的不容忍即是在动乱之时保障平民的最后安全网了。美英法俄中五大安理会常委自然应该是这一文明底线的守护者。作为中国,在叙利亚战争和化学武器相关的讨论中,我们或许可以思考以下问题:

1.中国军队在面对敌人时应该像侵华日军或叙利亚政府军这样使用包括屠杀平民、使用化武这样的手段么?还是应该像西方国家一样共同建立现代战争的底线,拒绝攻击平民使用化学武器等大型杀伤性武器?

2.如果中国不希望英美等国来维持不使用化学武器等国际公约,中国自身是否愿意付出代价来维持国际的和平和文明的底线呢?如果愿意付出的话,是会更接近奥巴马还是特朗普的方式,还是寻求其它的答案呢?

作者:肯

编辑:默默然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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