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行动》:人民解放军,为什么要去实现“美国梦”?

编者按:说到今年春节档期的电影,不得不说《红海行动》了。极度逼真的爆炸效果、血腥的镜头以及各类尖端武 […]

编者按:说到今年春节档期的电影,不得不说《红海行动》了。极度逼真的爆炸效果、血腥的镜头以及各类尖端武器,不少人看完后大呼过瘾。但本文作者却在这看似紧凑的节奏里注意到:电影里表现的并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不过是套上了中国军装的美军。而影片的大火背后,还有一系列我们不得不注意的事实。

近期,以反映中国大国崛起时代撤侨为背景的《红海行动》走红。这部由香港导演林超贤执导的/由中国海军官方参与制作的大片,号称比《战狼2》燃,横扫了春节档电影票房。该片赢得无数口碑之际,也收割了影评人高度评价。即便是挑剔的独立评论员郭松民,也写道:“在受够了《芳华》/《无问西东》这类地沟油炸出来的垃圾食品之后,《红海行动》令人大快朵颐。”

在这样的亢奋与燃的激动之中,《红海行动》方便说的事实都被放大,被津津乐道。然而,该片在“燃”的背后不方便说的事实却被忽视了。在一篇署名“大旗虎皮”的文章中,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李洋教授强调了这部电影的意义。在他看来,《红海行动》与八一厂改制共同构成了中国战争片转型的一个症候:《红海行动》无意间成为中国第一部“现代”战争片,而八一厂那种《大决战》式的传统战争片将退出历史舞台。这种判断同样提示着我们审慎审视这一部电影背后不方便说的事实的重要性:无论是否认同该论者的观点,无疑《红海行动》所代表的港式主旋律电影的“新变”值得全面审视,尤其是被一”燃“所遮蔽的百丑。

中国的“美国大兵梦”

这个不方便说的事实是,当前时代兴盛一时的所谓“新主流大片”主要是围绕着“美国梦在中国”的模式进行表述的:徐克3D版《智取威虎山》对样板戏进行美式奇观的包装,刘伟强在《建军大业》中对南昌起义完成了江湖黑帮经验替换革命历史经验,林超贤的《湄公河行动》则表达的是中国武警的准“美国大兵梦”。

作为《红海行动》的前奏,在《湄公河行动》中,中国成为了另外一个美国,中国武警替代了美国大兵,作为“战争英雄”呈现在银幕上。对于西化的香港导演而言,这正好是他们擅长的类型电影的表达与混搭:寻找真相的母题,使得影片扣人心弦;大量的军事动作场景,满足国人好莱坞大片的视觉体验;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彭于晏饰演的卧底的故事,再次将香港擅长卧底片发扬光大。在身份纠结的“卧底重重”的表达中,缺乏解殖进程的香港认同的是殖民者的大国逻辑与梦幻,并把这视为复兴的中国应有之义。

在经过《湄公河行动》的准“美国大兵梦”准备之后,这位香港导演在同中国海军更大规模的合作中则再次完成了蜕变,终于在《红海行动》成功表达了“中国的美国大兵梦”。尽管《红海行动》取材于中国海外撤侨的真实事件,但是取材/中国海军的装备支持/中国大陆民营资本介入并不能保证其真正讲述中国的故事,甚至并不能阻止这成为一个披着中国皮的美国主旋律—其精神内核是非常好莱坞化的。

朗西埃曾强调:电影是政治。《红海行动》之中,其政治是中国军队现代化的目标是西方。其主角是中国海军现代化的精英部队–“蛟龙突击队”在执行打海盗/撤侨任务。在该片中,装备/分工/场面等方面表现至少不逊于好莱坞中的美军。在该片中,蛟龙突击队为了完成撤侨任务,在获得局面失控的中东“伊维亚共和国”政府的授权与武器支持后,进入到该阿拉伯国家,在大漠与古城中穿梭,同狡猾善战的/受宗教蛊惑的恐怖分子进行各种热兵器比拼,美式风格尤为突出。

上图:《红海行动》中极端宗教领袖;下图: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图:知乎

同时,片中极端的宗教领袖形象同伊朗最高宗教领袖形象相似,恐怖分子的形象表达同好莱坞大片相似,营救过程中精英部队–蛟龙突击队之中士兵的做派也充满了香港电影之中对好莱坞模仿的痕迹。整部电影之中对于为什么战斗,为谁战斗等表达则相当节制,同时也并没有提供超越好莱坞战争片意识形态的关于战争的构想。片中更没有回应根本性的问题:何为解放军?何为作为解放军之中精英部队的蛟龙突击队?一个没有指导员/教导员/政委的军队还能叫解放军吗?在去政治化的今天,当这些去掉后,军人只剩下职业和技术了,这种本质性差别也消除了,方才出现现代化的解放军越来越像美军的影像表达。

尽管《红海行动》之中以所谓“战争本身是残酷的”表现了蛟龙突击队成员受伤乃至死亡的惨状,然而为何而死这样形而上的问题如果不交代,那么现代化/职业化/专业化的解放军同美国大兵区别何在?更具有讽刺性的是,在豆瓣上《红海行动》的打分很高,但相当一部分的理由是比得上好莱坞大片《黑鹰坠落》的水平。如果,在这个意义上说《红海行动》这种表达“中国的美国大兵梦”的电影是“中国第一部现代战争片”,那么这意味着中国电影工业在经历了漫长的”认他乡为故乡“,终于在大陆和香港在电影工业人才/资本/资源等多层面合作与融合的过程中实现了“好莱坞化”,中国电影工业终于将好莱坞内化了,不仅仅是画面/奇观,更是成功将现代化的解放军除了外表内核全部美式化,成功表达了中国的美国大兵梦——而这并不是人民心中活跃在抗洪抗震最前线的人民子弟兵的真正形象。我们终于掏空了战争与政治/战争与人民/战争与历史的关系,再次以一种“去政治化战争”的方式来表达对所谓“现代”战争的理解。

游戏性现实主义

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主旋律走向了衰落,对主旋律电影的否定用著名导演黄建新的话来说“前些年我们把主旋律拍得太不像电影了”。黄建新是用电影性来批评主旋律日益教条化/刻板成见化/非电影化。如果说八十年代延续至今已经走向衰落的主旋律的问题在于教条/程式化,那么《红海行动》同样逃不了这样的诟病:相对于此前主旋律有完整的叙事以及突出的人物形象刻画,可以说《红海行动》之中如果说有完整的人物形象的话,那么在138分钟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各种交战/对抗,蛟龙战队之中的成员之间只是分工不同的战士罢了,并没有鲜明的个性与跌宕起伏的剧情。

为什么原本应该被诟病的电影文本,最后观众并没将焦点对准这块?不得不说,该片将大量的表现焦点放在了类似游戏的情境构建上,将观众带入到其建构的感觉真实的情景中,让观众浸润在其中,从而疏忽了传统电影观影之中的关注点。在这种真实的构建之中,游戏性现实主义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游戏性现实主义作为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它反映的是宏大叙事失去了宏大性向微观叙事转变的态势中现实主义的变奏。

在《红海行动》之中,其表面上表现的是蛟龙突击队,但是在现实的表达之中精力放在八人小组以及后来的四人小组分阶段完成任务上,颇有玩游戏从八条命玩到四条命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林超贤却将绝大部分时间用在对抗和营救上,技术感十足的同时也充满了游戏感。正是这种游戏感,让在电子游戏/手游环境之中成长的一代对将血腥当作卖点的《红河行动》并不感冒:电影之中。他们同时经历了诸如《异形》《死亡飞车》《大白鲨》《生化危机》等电影在视觉文化层面上将血腥与真实联系起来的文化建构。

这种游戏性现实主义的方式与《红海行动》试图融入游戏元素的事实是分不开的。在《红海行动》上映的当天,一款与电影相关的所谓战斗特训手游《绝地求生:刺激战场》也号称是奉上“蛟龙福利”借势营销。整个电影的故事情节之中洋溢着电子游戏《使命召唤4》的气息,只是换成了中国的蛟龙突击队,甚至武器制式都由于武器由政府军提供补给而不得不改用欧盟制式的武器。

事实上,这种改变对于林超贤而言,他还觉得不够。片中,队长告诉战士们说狙击手已经转危为安之后碰到了目睹这一切的舰长,舰长认为队长有必要告诉大家另一半坏消息,原因是:”你是队长,不是家长。”这种职业腔调,固然将直男爆棚面对惨淡的命运与牺牲的一面表达了出来,但是同时这种故作无情正是“指导员缺席”的政治后果,也是香港导演在执掌类似题材的时候的某种政治无意识——他们忙着表现解放军现代化最“美式”的一面,却忽视了这种“指导员缺席”是人民解放军成之为解放军的地方:自从毛泽东“三湾改编”开始,支部建在连队上,没有指导员作为桥梁在思想政治上做保证,没有平等官兵关系等内容,那么人民解放军将成为没有人民的军队。没有人民的军队,在理解国家/人民/军队关系的时候,自然而然会呈现影片中出现的情节:当徐宏成功拆解了人肉炸弹大叔身上的炸弹后,这位大叔向他求助救救自己的孩子,而徐宏的感慨充满了挫败感“人救了,家没了”,队长杨锐的说法是”我们也就是完成任务,帮不了这个国家“。这种表达的背后,是没有人民带来的虚无。

在《红海行动》中,林超贤与其说表现的是现代化的解放军,倒不如说表现的是电子游戏中完美官僚结构组织下的配合与操纵。张涵予主演在军舰指挥的舰长管控全局,而蛟龙突击队的成员则各就其位,作为任务大局中棋子各就各位,将类似于当年鲍德里亚所言的”海湾战争没有发生“的故事再次重演一遍。整个战局的视觉呈现遵循的是游戏性现实主义的逻辑:被强大反政府武装包围下,蛟龙突击队作为精英部队由于人少犹如风暴中的小船,时时刻刻处在危机中,这种状况痛CS游戏有异曲同工之处。小队进入城市进行巷战的战术布局以及打法是极为现代主义,子弹对敌手的血肉穿透感,导演对影片中手雷的偏好等都是带有浓厚的游戏的痕迹。电影之中,至少有两个明显的场景就是CS枪战镜头。从八人小队到最后四人小队,有玩魂斗罗只剩四条命的意味。

上:《红海行动》海报;下:CS中一个场景

《红海行动》及其问题

作为一部港式主旋律《红海行动》赢得了过多的盛赞。然而这部中国的“美国大兵梦”的表达本身将现代化的解放军去政治化,有美军替代解放军形象的倾向。这种状况,同当前市场条件下内地与香港各取所需的合作状况相关。中国海军希望通过电影进行更好的宣传广告,而对于北上的香港电影人而言,这给他们的创作提供了新的舞台与可能性。

从《十月围城》开始一直到今日的《红海行动》,这一系列港式主旋律构成了香港电影人关于中国梦的全方位表达。需要指出的是,尽管不少商业上成功,口碑不错,但是某些问题是根深蒂固的。港式主旋律中的中国梦的表达存在的诸多的问题同香港本身的文化意识以及电影工业成长状况相关。当大陆出于学习拿来为我所用之际,同时也将隐含在其中的香港文化意识以“自然而然”的方式拿来了,造成“生于淮北则为枳”的状况。由于缺乏社会主义制度下生活环境背景,港式主旋律更多时候很难体认中国大陆这种另类现代性的真正意蕴,而将香港电影工业的类型化陈规与香港文化意识作为替代。

当大陆宏大叙事题材的影片在近些年越来越多交给香港电影人之际,诸如《智取威虎山》《红海行动》这样名为主旋律,实为历史虚无主义之作会越来越多表现的是一个“认贼作父”的“中国梦”。习近平同志也曾经深刻指出:“历史虚无主义的要害,是从根本上否定马克思主义指导地位和中国走向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在这些历史虚无主义之作,往往都有一个以全球化之名出现的“西化”的人设,并承担着重要叙事功能:在《智取威虎山》之中,这个角色是作为硅谷的精英“吉米”,他血缘上的爷爷与奶奶是杨子荣这样“超级英雄”的见证者,在重讲杨子荣故事中他承担着叙事视点出发者与叙事者功能;在《红海行动》之中,这个角色是海清饰演的所谓为了真相不惜一切的法籍华人记者。这位在伦敦中丧失先生与儿子的女性承担着控诉恐怖主义罪恶,推动蛟龙突击队下一步寻找脏弹任务进行并在这个过程中过了一把军迷瘾。这种叙事主体西化与西化精英扮演重要叙事角色的设置,再次颠倒了传统的革命叙事与人民叙事的视点,在情感结构层面将一路向西进行到底,西方/西化被抬上了真理的神坛。

不可否认西方在近现代中国扮演重要角色。但是,正如汪晖所言,近代中国向西方寻求真理,但这并不意味着西方就是真理。在中国革命与现代化的复杂过程中,先进的中国人拿着从西方寻求来的真理,团结西方人民,同西方殖民者斗争,在人民革命与民族解放过程中寻找到中国道路,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中国独特的人民军队的传统。

当《红海行动》以后现代结构主义的方式来表达中国的美国大兵梦之际,某种警钟应该敲响了:人民解放军姓人民,撤侨目标是回家,真没必要拿出“拯救美国大兵”的架势去印证什么西方价值理念。同时,我们也必须警惕《红海行动》之中那种所谓“真相”:那位追查所谓脏弹真相的法国华裔记者怎么突然间小宇宙爆发和队长打配合,操作起坦克来了(《战狼2》中张翰好歹是军迷)?如果她能通过线人拿到未经核实的材料都能像影片中构成所谓真相,那么这个真相未免太廉价了。即便这种真相如电影之中表现是真的,我们依然忍不住要问,情报部门干嘛去了?此外,我们更要警惕这个趾高气昂的记者人设的外籍身份,因为其中蕴含有“以洋为尊”、“以洋为美”、“唯洋是从”的价值取向以及极度不自信与崇洋媚外带来的类似于严歌苓小说中“高等华裔”的文艺景观——而那属于美国主导下的旧秩序的一部分。中国发展,是要寻找的是欧美道路之外,基于南方认识论的另类现代化道路,而不是将欧美当成太上皇,在它们背后亦步亦趋。

此外,最重要的是,我们也要警惕好莱坞化与解放军形象美国大兵化过程中表达的所谓胜利。《红海行动》中这种暴力的不节制乃至滥用,本身有违中国自古以来以和为贵的传统精神。在《战狼2》之中,其还有这样的节制:冷锋对于红巾军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苟能制欺凌,其在多杀伤”的态度。在《红海行动》之中,曾经香港电影之中“粗鄙通俗,追求感官刺激、暴力动作及激情”等特点也不同程度上保留,甚至得到放纵,对受伤与牺牲血腥化呈现固然强化了“战争避免不了牺牲”,然而这种不节制本身是为了商业目的而贩卖人血馒头。

影片中,这种视觉逻辑同时还发挥着绑架政治逻辑的功能:美国好莱坞脸谱化的恐怖分子怀着满腔仇恨向蛟龙突击队攻击的时候,固然表现对手的穷凶极恶,制造了戏剧感与影片叙事的张力。但是,这种脱离实际情况,根据视觉表达需要杜撰的情节本身制造了真正的问题,使得影像背后的政治性凸显了出来:恐怖分子从何而来对中国那么大仇恨?根据视觉文化逻辑,对手的凶残使得影片之中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成为自然而然的选择,消灭掉恐怖分子无疑具有某种视觉正义性,并能带来酣畅淋漓的快感。

但是问题在于,即便中国软实力再不济,恐怖分子再穷凶极恶,其政治强度与紧张程度到不了影片表达的那种地步。当一只耳这样的恐怖分子在简陋的空间之中同蛟龙突击队职业狙击手对抗的时候,这种表面上势均力敌事实上只不过是强者为了凸显自身道义而玩的“小媳妇帝国主义”的小把戏,全然不顾这些“恐怖分子”同现代化军人精英对抗真正一边倒的一面,除了以暴易暴的逻辑外,没有提供真正的解决所谓恐怖分子的政制方案。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导演拿着《红海行动》与中国军方支持的设备做着中国的“美国大兵梦”,误将中国当成美国,中国才在这种想象中不得不还中国未曾欠过的“债务”,承受恐怖分子激烈的报复。这种想象恰恰忽视了,中国不是美国;中国认知中的恐怖分子当基于中国的普遍性,而不是美国的立场;中国的军队叫人民解放军,不叫美军。然而,由于长期以来,香港作为一个未解殖的城市,文化之中携带着对西方强权的屈从与对殖民秩序的内化意识。可能林超贤很真诚试图表达对现代化的解放军的想象,然而他的这种政治无意识使得他再次以世界霸主——美国作为想象的原型。固然影片中,中国的美国大兵梦表达得很爽很酷,但是那不符合历史现实与现实逻辑。《红海行动》只是拿着解放军现代化装备做着帝国主义的梦。这种意义上的所谓第一部现代战争电影不要也罢了。

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面对《红海行动》这样充满了教条化/刻板成见的港式主旋律再次失败回答的问题,尝试回答:在历史虚无主义与解构主义风行的当下,如何表现现代化的中国解放军?在后八一厂时代,谁来对中国宏大叙事负责?中国的宏大叙事在商业化时代该如何讲述,如何管理与规划,确保文艺在为什么人问题上不犯错?

答案在风中飘荡。

本文作者为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博士生

作者:李飞

编辑:默默然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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