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六个字”到Sugar Daddy:为什么社会上的“爸爸”越来越多 ?

因为被要求“叫爸爸”的越来越多了。

​图片来源:http://www.tgbnews.com/2015/12/sugar-daddy.html

导语:爸爸的用法被不断歪楼,而“爸爸”们的权力却从未停止膨胀。有的人用别人的身体点缀自己的权威,有的人却不得不跪舔以求生存。在阶级社会里,这才不是自愿的公平交易。

3月26日7点28分,武汉理工大学研三学生陶崇园坠楼身亡。此后,陶崇园与其导师王攀的QQ聊天被公布出来,王攀要求陶崇园叫他爸爸,给他送饭、早晨叫起,并让他“坦坦荡荡地说出”“爸我永远爱你”等一系列对话引起哗然一片。

从何时起,“爸爸”这个原本纯洁的亲属称谓词渐渐带上了不寻常的情感色彩,它的外延又是因何扩大到某些幽暗的领域呢?又是为什么,社会上的“爸爸”,似乎越来越多了呢?

“爸爸”是谁?

汉语中,对父亲的称谓可谓复杂多样,父亲、爸爸、爷爷、爹爹、伯伯、达达……不一而足,与时代、阶级、地域都有关系。其中,“爸”系的称谓算得上极古老的一类。三国时期成书的《广雅》记载,“爸,父也。”其后,从南朝《玉篇》一直到清朝的《康熙字典》,“爸”的释义一直稳定为“父”。有清一朝,“爸爸”的地位更是从“吴人呼父曰爸”(北宋《集韵》)这种地方口语表述挺进白话小说,取得了书面语的地位。到了上世纪30年代,经由国语推广者的不懈努力,“爸爸”化终于成为大势所趋,一统全国。

父亲作为家庭当中的长辈男性,象征着支配的权力。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男性统治》中提到,长期以来,男性可以参与公共的、光彩的活动,如杀牛、耕地、收割或打仗等;而女性则被分配去做不易被看到的甚至令人羞耻的劳动,如照料牲口、孩子、管理家庭日常开支以及审美等中,这是一种性别之间的统治和剥削的社会关系。长此以往,男尊女卑的秩序被人为地自然化:男性生而拥有荣誉、力量,成为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的统治者;而女性被视作天生软弱、斤斤计较、驯化的,女性被去人格化,并被化约为男性统治之下的“象征资本”,也就是一种可以用来证明男性名誉的流通财产与符号。父亲则正是其中的支配者。

因此,民间常有自称是别人“爸爸”者,也就不足为奇。这种伦理哏的关键就在于给别人当“爸爸”,哪怕只是口头上占占便宜,如此在日常语言中为自己制造权威感,于是自己也渐渐得意起来。目前该种用法的优秀使用者当属诸位相声表演艺术家,正所谓“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

来到网络时代。在2010年的“我爸是李刚”事件中,肇事的年轻男性在开车撞人之后,大喊“我爸是李刚”,叫嚣着要用其父亲(一名官员)的权力来摆平这场车祸,引发公众热烈讨论。这一次“拼爹”事件扯开了阶层固化的遮羞布,将现代社会中父子之间权力、资本代际传递的关系彻底暴露了出来。

“我爸是李刚”事件之后,李刚为儿子的言行向公众道歉。但网络上各种“我爸是李刚”的恶搞出现。图片来源:新浪

看清这个真相,人们似乎不再羞赧于使用“爸爸”称呼别人。网络语言中,“马云爸爸”、“X达达”背后,是公众对于有钱人或掌权者的跪舔;公司文化中,乙方员工更是愿意把那些给钱又施令的投资方称作“甲方爸爸”;韩寒这位文化偶像被称为国民岳父,更是归功于网民们“此生不能做他的娃,就做他的女婿吧”的谄媚心态。

当传统语言中的“卑”、“鄙”、“令”、“贵”被淘汰后,为了贬低自己,抬高对方,人们努力借着血缘关系自带的尊卑关系,表达服从和驯顺;当越来越多人认识到努力无用,且再怎么抱怨自己的出身也没法重新投胎的时候,见到个有钱的就叫爸爸,成了平常老百姓的自嘲式跪舔。

而“爸爸”的用法,还远不止这些。

 亲密关系中,被情趣化的“爸爸”

“爸爸”虽然代表权威,但是在特定的操作之下,也可以是有趣的、民主的。

在黄立行的《我是你的谁》的MV里面,“喊爸爸”和高跟鞋、手铐、皮鞭、制服搭配,性隐喻昭然可见。大众对于“爸爸”的另一种想象,是与色情有关的。

早在明代,兰陵笑笑生老师就已掌握了此间奥秘,当小潘撒娇使性对西门大官人“泣声说道:‘我的达达(爸爸)’”时,相信无数读者已经会心一笑。

在现实中,带有性意味地称呼伴侣为“爸爸”有时作为一种床笫的“情趣”而存在。

“Reddit 的用户普遍认为,女性叫伴侣 “爹地” 是因为她们喜欢仰视男性的高大形象……“有的姑娘叫她们的男人爹地,这样的称呼与自己的爸爸无关,而是一种表达自己拜倒在对方的男子气概之下的方式。”

——VICE

这类情境较为普遍地出现在BDSM中。BDSM用来描述与虐恋相关的人类性行为模式,指的是:绑缚与调教(Bondage & Discipline,即B/D),施虐与受虐(Sadism & Masochism,即S/M)。真正的BDSM并不可怕。

的确,支配与服从的关系是BDS关键。支配者会主导被调教者的所有行为,如训练被调教者的性技巧,从而提高性行为质量;被调教方在此过程中要适应调教方的要求,往往百依百顺,或有如脱缰的野马。在这样的场景当中,臣服的一方有时会被要求喊支配者 “爸爸”、“主人”等,属于强化两者从属关系的交流方式。

但是,BDSM与性虐待有明显的区别。根据BDSM大多数实践者的看法,权力交换永远要进行彼此磋商。在游戏之前,参与者会讨论他们生理与心理的底限,建立安全暗号,并且设定出他们即将进行的活动内容。也就是说,参与到这个支配游戏当中的双方必须要达成安全、规则、让彼此欢愉的共识之后,一切方可执行。而如果施虐者与被虐者之间存在诸如纯粹无性的痛苦、身体的监禁与奴役,以及身体伤害等违背对方意愿、不愉快或不利的行为,那么则被视为性虐待,属于性暴力,与BDSM的初衷相去甚远。

所以,听起来重口味的BDSM却远比社会现实干净得多,正如专业女主人Sickmuse在接受访谈时说的:

“愉虐”像是一场角色扮演,当中的权力关系并不是那么非黑即白的,“SM就是权力游戏,但又异于日常的勾心斗角。”愉虐游戏里的权力界线模糊,你既是 Dom(支配者),但 Sub(服从者) 一句安全语就可以终止游戏,一切的权力都是有限制和有框架的,你情我愿,应当要有绝对的同意,外人看起来很黄很暴力的性虐活动,不知要比社会上的权力斗争和压迫要干净友善几多。

——开端文化 《爱欲录:你现在可以放松下来,把身体交给绳》

福柯曾说,“愉虐”能带来超越性的快感,这种非性化、非生殖化的性活动,正是把性从性中解放出来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但是,当这种原本放在民主的戏剧框架内的情节被滥用到了现实中,当色情化的“父子”、“父女”关系流行起来,味道却完全变掉了。

被“爸爸”们统治的声色世界

2011年的“郭美美事件”事件中,年轻女孩郭美美在微博上炫耀她的干爹——“中红博爱”前董事王军私人赠与她的豪车名包引起广泛关注。实际上,她与她年长多金的干爹是假父女,真情人。此事之后,“金钱”、“女人”和“老男人”三者之间的关系在中国被重新定义,新时代的“爸爸”在网络上粉墨登场。自从人们睁开了善于发现奸情的双眼,他们发现,社会上的干爹和干女儿竟然还并不少。

郭美美与王军。图片来源:老钱庄

远在美国,这种干爹/干女儿的关系已经悄悄流行了起来。在美国名声大噪的“甜心有约”交友网SeekingArrangement是北美最大的“糖爹”约会网,网站内的会员通常分两种角色:“糖爹”(Sugar Daddy)与“糖宝贝”(Sugar baby)。成功多金的干爹愿付礼金、礼物,与年轻性感的sugar baby约会。目前,网站有约400万sugar baby以及120万注册干爹,遍布世界139个国家,其中25%干爹已婚。

“糖爹”模式看似是双方自愿的交易。SeekingArrangement其创始人、美国籍新加坡华人布兰登·韦德(Brandon Wade)认为美国流行的“糖恋”不同于“包养”,“糖恋”可以是单纯的陪伴取乐,“老的”愿意花钱,找“小的”陪伴,“小的”把老的当朋友,不让“老的”感到孤独,“真正的爱情,是为对方解决问题,各取所需。”

SeekingArrangement创始人和他年轻的现任妻子,他们也是这样的一对“糖恋”关系。图片来源:北美海客生活网 

然而爱情的“公平交易”背后,却是本身就不平等的买卖双方。在这类交友网上,积累了大量财富的年长男士注册为糖爹,而越来越多经济情况不佳的年轻女大学生注册成为糖宝。Seeking Arrangement注册的sugar baby中约有140万人是女大学生,她们每月平均收到价值3000美元的礼物和津贴。而“当sugar baby,向学贷说拜拜”也正是Wade团队重点推广的营销策略。为什么大量年轻的女大学生争相成为糖宝呢?

Christina,一名29岁的 Sugar Baby,目前 Christina 正在密歇根州立大学读在线MBA,她几年前上这个网站的时候就是为了要找人帮她付学费,因为在此之前,帮她付学费的叔叔去世了,而自己又无法独立承担。

尽管Christina不接受和糖爹发生性关系,但会时不时和他们去吃饭,并有时候会和他们调情。这些人会问她学费要多少钱,然后写支票给她来支付她的学费,书本,实验室以及其他教育相关的开支。

在学业不忙的时候,Christina 也会在外面打工,做鸡尾酒服务员和气氛模特(给昂贵的夜总会宴会作陪)。这是她的另一个收入来源,但是跟糖爹给的比起来几乎是小巫见大巫。

是的,这背后的事实是:美国2015年的大学毕业生中,有超过七成背负学贷,平均贷款达35500美元。出身寒门(实际上很多美国中产家的孩子也未必能够独立支付高昂的大学学费)又希望继续深造的学子,不得不向这些拥有资源的“爸爸”们兜售自己的身体来换取自己的前途,包括年轻的年龄赋予他们的年轻美貌、读书人的双商与气质,或长期提供这类服务而锻炼出来的调情功力及相关技能,有时候也包括性。

在买卖双方严重阶级分化的背景下,所有声称“你情我愿”的论调,都是耍流氓。虽然网站为自己辩护说,“真正的爱情,是为对方解决问题,各取所需。”但这样一种为自己的生活安定与利益考虑的而计划出来的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吗?建立在保险合同的安全和有限享乐的舒适上的爱情,不过是“在消费主义、功利主义的包围下温情脉脉地准备某种配对,在节省和避免激情的同时,合理地安排充满享受的性关系”。如果我们承认这种关系在爱情上的“合法性”,难道我们也要去承认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中(师生、办公室)中产生的基于剥削和强制的爱情?

在怎样的一个社会中,人们热衷于认爹呢?

上个世纪60年代,西西里流传着一句俗话:“世界太危险了,孩子必需有两个父亲才行。”彼时,这个并不富饶的南意大利小岛正饱受黑手党带来的罪恶滋扰,暴力与贫困充斥。当人们生活在毫无安全感可言的环境中,危险无孔不入,仿佛只有再认个爸爸,才能够获得安全与经济的保障。这样的现实在今天依旧上演。

当教育不断商品化、高价化,年轻人相对于老一辈更加贫困,女性与更底层的男性在不公平的阶级与性别秩序中遭遇社会的边缘化,当个人的生活保障毫无集体的依托,那么,年轻人能够用来贩卖而换取未来的,就只有自己年轻的身体与尊严。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必须在掌握资源者要求他们“叫爸爸”的时候,无条件服从。

而相对地,在一个阶级固化、制度腐化而对上层毫无约束的社会中,掌握了资源的每个人都有太多的机会作恶,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称“爸爸”,轻易地指使那些无权无钱的年轻的男女来点缀自己的权威。这时候,年轻男女们已经不再作为独立的人格存在,而是像传统的男性统治世界中的女人一样,作为统治世界的“爸爸们”增强自己名誉而收集的符号而已。

而当武汉理工的悲剧发生之后,每一个人应该开始想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当陶崇园这样的年轻人,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宣告:“我不是一个任人摆挂的装饰品”时,这个时代才会被刺痛?

参考文献:

1、   皮埃尔·布迪厄:《男性统治》

2、   福柯:《性经验史》

3、新民周刊:《美国“糖爹”PK中国“干爹”》

4、开端文化:《宅男,和他创建的包养、伴游、约会网站帝国》

5、看客:《世界太危险了,孩子必需有两个父亲才行》

6.SF Gate: 《数百万美国大学生无法面对学生贷款,只好求助“干爹”》

作者:Catherine  林深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标签: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